俺家那臭小子,今年八岁,现在每天都背着他娘给缝的小布包,摇头晃脑地去上学,回来还拽着俺,教俺认家里的油盐酱醋几个字呢!”
“嘿嘿,这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俺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哪敢想后辈还能有读书识字的一天。要不说老刘家怎么能一直坐天下呢,厚道啊,起码把咱们当人看。”
道士闻言,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废苛捐、设监察、修基建、办义学、开惠民药铺……
他轻声道:“原来如此,刘刺史确是一位仁德之主。”
车夫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拍胸脯,嗓门更大了几分,仿佛在说自家亲戚的事情一样,充满了骄傲。
“可不是嘛,道长,不瞒您说,我们这歙州的老百姓,现在私下里都说,刘刺史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特意来搭救我们这些苦哈哈的!”
道士听着车夫这些发自肺腑的朴实话语,目光扫过官道两旁,那些刚刚修葺一新、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埂与水渠。
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光彩。
他这一路行来,所听所闻,皆是印证。
这歙州,俨然已是一片与众不同的新天地。
牛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前方路边的山林里,忽然骚动起来。
紧接着,竟走出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人数足有数百。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然而,当他们汇入平整的官道,看到道旁那些精神饱满的修路民夫时,麻木的眼中,却又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丝的憧憬与希冀。
他们默默地跟在牛车后面,朝着郡城的方向艰难跋涉。
道士心中好奇,便向车夫发问。
车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朝那些人友善地笑了笑。
“嗨,山里的逃户呗。”
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前些年,被官府和那些豪强大户逼得活不下去了,交不起租子和税,只能拖家带口地躲进深山老林里,靠打猎挖野菜过活,跟野兽抢食。那日子,苦啊,十个人进去,能活下来三五个就不错了。”
“如今刘刺史下了明令,广招流民,不问过往。只要肯从山里出来,以前欠的税、犯的事儿,全都一笔勾销。刺史府还在城外专门设了几个大的安置点,只要去了,就先发一身干净衣裳,每天还能领两顿热粥。”
“等登记好户籍,就分田地、分农具、分种子。分下去的田地,头两年还免税。所以啊,这些日子,天天都有山里人成群结队地出来投奔。俺听说,不光是咱们歙州山里的,连隔壁宣州、饶州那边,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咱们这边跑呢!”
道士看着那些汇入官道的人流,他们就像一条条细微的涓涓细流,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名为“歙州”的这片湖泊。
临近黄昏时分,雄伟的歙县郡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高大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投下巨大的阴影,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安稳之感。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进出出,却不见拥堵与混乱,反而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几列长队。
道士下了牛车,郑重地向车夫道谢,并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己开过光的护身符,赠予车夫。
车夫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他如获至宝,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道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这才赶着牛车,汇入了进城的队伍。
道士则走到了另一条队伍的末尾。
城门口,几名身着崭新皂衣的吏员正在按例查验路引。
他们的身姿站得笔管条直,查验时一丝不苟,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寻常衙役的刁难与蛮横,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与献媚。
随着队伍渐渐移动,道士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只说是受天台山故人杜光庭道长所托,前来拜访刘刺史。
当他们听闻道士是刺史的贵客时,脸上没有丝毫谄媚之色,只是更加恭谨地行了一礼,便立刻分出一人,准备专程引路。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纪律性,道士只在一些记载盛唐时期禁军风貌的道门典籍里看到过,不知不觉间,他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刘刺史,评价又高了几分。
小吏带着道士朝着府衙方向而去,一路上的百姓看到吏员领路,也都会主动避让,眼神中并无畏惧,只有尊敬。
入城之后,道士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的景象。
城内的主街宽阔而整洁,黄土夯实的路面平坦整洁,与其他县郡完全不同。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旗在晚风中招展。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声音清脆有力,不似寻常打造农具,反而像是在锻造兵器。
馒头铺蒸笼里冒出的腾腾热气,带着浓郁的清香,飘出老远,引得路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甚至还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街角的小茶棚里,被一大群闲暇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哪朝哪代的英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
往来的百姓,虽大多衣着朴素,补丁摞着补丁,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稳平和的神采。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口中喊着“冲啊!活捉陶雅!”,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之中,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