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场中那些谄媚的面孔,心中不由得一沉。
“末将吕师周,参见大王!”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
杨渥擦着额角的汗,看都未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本王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吩咐。”
“本王欲将黑云都,迁至王府之外。”
平淡的一句话,落入吕师周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他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旋即立刻叩首于地,声如洪钟:“万万不可!”
“大王,黑云都乃先王一手创立,职责便是拱卫王府,护卫大王周全,如虎之爪牙,鹰之羽翼!”
“一旦迁出,王府之内便如不设防的空城,倘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悔之晚矣!”
杨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悦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放肆!吕师周,你是在教本王做事吗?”
“你的意思是,本王这广陵城中,还有宵小不成?还是说,你觉得本王连自己的地盘都掌控不住?!”
一连串的质问,让吕师周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大王已然动怒。
但他更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退让。
他一时语塞,却依旧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不敢!还请大王息怒,非是臣不信广陵安稳,只是……”
“只是先王曾定下规制,亲卫不离中枢,此乃固本定国的万全之策!”
“是先王当年亲口定下的铁律!还请大王三思,收回成命!”
“够了!”
杨渥被他这副固执的模样彻底激怒,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案几。
瓜果酒水滚落一地,狼藉不堪。
“本王心意已决!你听不懂吗?”
他指着吕师周的鼻子,厉声喝道:“不过是迁出王府,又非迁出广陵城!本王会在城东为你们选址,修建一座全新的牙城,耗费百万,只会比现在更好!”
“新营距王府不过一二里地,纵马疾驰,片刻即至,即便真有变故,也可随时驰援!”
“此事,就这么定了!”
“你若再多言一句,休怪本王无情!”
吕师周还想再劝,可当他抬起头,迎上的却是杨渥那双满是不悦的眸子,里面充满了暴戾和杀意。
那眼神,他心知肚明。
吕师周只得将他剩下所有的话,就着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再劝下去,死的只会是自己。
而黑云都,依旧会被迁走。
良久,他垂下头,声音嘶哑地吐出三个字。
“末将……遵命。”
他叩首起身,佝偻着身子,倒退着走出这片奢靡淫乐之地。
转身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挺得如标枪般笔直的脊梁,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骨头,猛地垮了下去。
殿外的阳光猛烈而刺眼,吕师周却觉得浑身冰冷。
为了一个马球场……
仅仅是为了建一个该死的马球场!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荒唐到可笑的理由,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简单的迁营,这是自毁长城!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当着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面,亲手将自己最后的保命铠甲,一件一件地剥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他难道看不见吗?
他难道看不见张颢、徐温那两头隐忍已久的饿狼,正蹲在暗处,兴奋地舔舐着獠牙,等着他露出这致命的破绽吗?
吕师周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张颢、徐温二人,是先王杨行密留下的肱股之臣,是真正的百战名将。
他们一个执掌左牙军,一个统帅右牙军,在军中盘根错节,威望甚高。
而大王呢?
继位以来,非但不思拉拢安抚,反而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日渐骄横,宠信李涛那样的东院新贵,将这些为杨家打下江山的老将视如猪狗,任意羞辱。
今日若用你计,便礼贤下士。
可明日无战事,用不到这些老臣,便又换了个模样!
换做自己,受此奇耻大辱,能忍吗?
更何况是那两个本就野心勃勃的枭雄!
还有今日之事!
那个提议建马球场的李涛,不过是个靠着阿谀奉承上位的跳梁小丑,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摇国之禁卫?
他那看似无心的一句话,这背后,若没有张颢、徐温的影子,吕师周愿将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大王的狂妄、愚蠢和自大作为诱饵,精心布置了许久的必杀之局!
而大王,竟然就这么欢天喜地地一头扎了进去!
完了。
全完了。
先王一世英雄,从一介草莽,硬生生打下了这片富庶的江南基业,临终前还谆谆教诲,要他善待老臣,亲近卫士。
可这一切,都要断送在这个蠢货的手里了。
吕师周看着远处广陵王府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可在他眼中,却只看到了一片即将漫卷开来的血色。
他的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
入夜,广陵城,徐温府邸。
书房之内,一灯如豆,光影摇曳。
“砰!”
张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压抑的怒火让他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扭曲。
“那竖子性情愈发暴戾癫狂!今日竟当着东院那帮佞臣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只知摇尾乞食的老狗!”
“我等为杨家出生入死,换来的就是这般羞辱?”
“他视我等为奴仆猪狗,呼来喝去,说杀便杀。再不动手,你我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