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道:“孩儿明白。”
徐知诰则立刻心领神会,朝着徐知训深深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是孩儿言语轻狂,思虑不周,引得兄长不快,还望兄长恕罪。”
徐知训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伸手将他扶起。
见状,徐温脸上才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
他不是张颢那种只懂用刀的莽夫。
他深知,当务之急,是立刻将张颢弑君之事昭告天下,将自己塑造成拨乱反正的托孤忠臣,死死占据大义名分。
与此同时,一连十余封由他亲笔书写的信,被快马加鞭,星夜送往庐州刘威、昇州陶雅、苏州周本等手握重兵的实力派手中。
信中言辞恳切,痛斥张颢罪行,阐明自己拥立新君的忠心,极尽安抚拉拢之能事,以平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人皆为利往。
人生在世,无外乎名利二字。
这些人要名就给他名,要利就分一分利,先稳住他们,往后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
……
夜色渐深,广陵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份份沾着墨迹、甚至还有些许冷汗印记的名单,被一个个心腹亲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徐府的书房。
徐温独自坐在灯下,一张张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曾经熟悉的名字,仿佛在欣赏一幅幅即将由他亲手完成的血色画作。
当看到某个曾经与自己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名字时,他甚至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在嘲笑对方的愚蠢,又像是在感慨世事的无常。
他将最后一份名单放下,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付之一炬,而是将这些写满了背叛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
随后将其放入一个由黑沉沉的铁木制成的盒子之中,“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把钥匙,该交给谁?
徐温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一扫而过,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没有将钥匙收起,而是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将钥匙穿起,缓缓起身,走到了徐知诰面前。
在长子徐知训那混杂着嫉妒与屈辱的脸色注视下,徐温亲自将这串钥匙,挂在了养子徐知诰的脖子上。
他心中默道。
看着吧,知训。
这就是你鲁莽愚蠢的代价。为父要让你明白,这徐家的天下,不是单凭血脉就能继承的。
徐温却不急不躁的拍了拍徐知诰,那冰冷的钥匙贴着皮肤,让徐知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的语气,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诰,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关乎我徐家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更关乎我们未来的大业。”
“以后,就由你来掌管。”
徐知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随即叩首及地,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徐温看着叩拜在地的养子,心中一片漠然。
你足够聪明,应该明白,这把钥匙,既是通往权力的门,也是拴在你脖子上的项圈。
从你接过的这一刻起,你我父子,才算是真正的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他扶起徐知诰,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儿子,一个脸色煞白,一个叩首谢恩。
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满意。
一头是桀骜不驯的虎,一头是野心勃勃的狼。
只有让他们相互撕咬,相互提防,他才能坐得最稳。
徐温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转过身,对着角落阴影里一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淡淡地开口。
“按名单,办。”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头目,留一个活口,我要亲自问话。”
“其余的,从主犯到家眷,一个不留。”
那身影无声地一躬,整个身体仿佛都融入了阴影之中,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是不知道,今夜名单上的这些人,和上个月被我们灭门的那些,究竟有什么区别。”
徐温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立刻喝下。
他拿起了另一份卷宗,上面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刘靖。
他提起朱笔,在砚台中饱饱地沾了沾墨,随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片刻之后。
广陵城寂静的夜幕,被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划破!
徐温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那杯冷茶慢慢送入口中。
茶水冰冷、苦涩,一如这乱世的人命。
但当那股苦涩滑入喉咙深处,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回甘,正如权力的滋味,令人沉醉。
紧接着,门被重物撞开的巨响,如同战场的鼓点,开始密集地敲击着这座城市的宁静。
兵器入肉的沉闷噗嗤声是急促的节拍。
一个男人吹嘘自己与张颢交情的醉话被一个湿漉漉的咯咯声打断。
孩子从梦中惊醒后困惑的哭喊声,旋即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以广陵城为舞台,上演着一首宏大的死亡交响曲。
一阵夜风吹入书房,带来了清冷的秋意,和一缕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血腥味。
徐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的,是迷醉而非厌恶的表情。
书房内,角落里的兽首铜炉,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袅袅升起,没有丝毫紊乱。
窗外廊下的鸟笼里,一只羽色华丽的鸟雀,在第一声惨叫传来时,猛地停止了鸣唱,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将几根细羽撞落在地。
而徐温,只是抬眼瞥了一眼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