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林婉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回答:“由……句子。”
“句子又是由什么组成的?”
刘靖继续问道,眼神深邃,仿佛一位正在考校弟子的经学大师。
“是……字。”
她的回答有些迟疑,不明白刘靖为何在这种时候,问出如此浅显的问题。
这感觉,就像一个为了解开九连环而焦头烂额的人,却被旁人问起一加一等于几。
“对。”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是字。”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废弃的雕版,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现在,是在刻‘文章’。所以一字错,则全盘皆废。一块木板,承载了两千字,只要其中任何一笔一划出了差错,整块板子的心血,便尽付东流。“
“对是不对?”
“正是如此。”
林婉点头,心中的苦涩又加深了一分。
“那倘若……”
刘靖的声音陡然压低:“我们不刻文章,只刻‘字’呢?”
林婉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刻文章……只刻字?”
她喃喃自语,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
这话她听懂了,但又好像完全没懂。
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隐约觉得那后面藏着绝美的风景,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对。”
刘靖站起身,负手而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破的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们用泥,烧制出成千上万个独立的泥坯,在每一个泥坯的顶端,都刻着‘之’‘乎’‘者’‘也’‘天’‘地’‘玄’‘黄’……天下汉字,穷尽其数,皆可制成此物。”
“往后印刷,需要哪篇文章,便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从这无数的字模中,捡出我们需要的字,将它们一一排列组合于一个特制的铁框之内,用松脂、蜡油固定,而后涂墨,铺纸,加压……”
刘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满脸油汗的匠人恰好捧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似乎想请示些什么。
他刚要开口,却迎上了刘靖那淡然的目光。
那匠人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躬身一礼,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整个工棚,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短暂的打断,却给了林婉一个足以完成惊天聚变的缓冲!
那句“不刻文章,只刻字”,那句“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瞬间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
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画面,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无数个小小的、冰冷的泥活字,如同一支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军队,在匠人的指挥下,被飞快地捡选、排列成一篇篇气势磅礴的文章!
昨日还在饶州发生的战报,今日便能在歙州排版成文!
明日,就能印出成千上万份,墨香四溢,传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印刷的速度,将提升十倍,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降低十倍,百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知识,将不再是少数人书房中的珍藏!
不再是需要用数头牛的价钱才能换来的一箱经义!
它将变成廉价的纸张,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个粗鄙的农夫,或许都能用一个月结余的工钱,换来一本蒙学的《千字文》!
一个贫寒的士子,再也不用为了借阅一本书而受尽白眼,卑躬屈膝!
这……这已经不是一项技术了!
这足以改变天下格局!
林婉呆呆地看着刘靖,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今晚吃什么”一般微不足道小事的脸。
刘靖的目光,却越过林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身上。
那老匠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雕琢着一块红木,那是为进奏院新修的门楣雕刻的祥云图案。
他手中的刻刀稳如磐石,一呼一吸间,木屑纷飞,一朵精美的云纹已然成型。
那是穷尽一生,才能磨砺出的绝顶技艺,是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凝聚。
然而,这门足以传家的技艺,在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几个字面前,宛若雏儿学语。
刘靖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新时代的洪流,必然会碾碎这些旧时代的基石,无论它曾经多么精美,多么辉煌。
但他心中闪过的,却不是冷酷,而是一份更深远的规划。
他们不会被淘汰。雕版印刷在印制图画、符箓,乃至更精密的……
战争机械部件的图样上,依旧无可替代。
他们的技艺,将在另一片战场上,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份转瞬即逝的思索,林婉并未察觉,但刘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深邃。
而林婉,此刻也终于从那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看着刘靖,喉头滚动,艰难地发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
“小时……我曾听阿爷说,天道轮转,气运更迭,每逢数百年,必有应运而生的妖孽降世。”
“有人,才气冲霄,斗酒诗百篇,光耀千古;有人,武曲下凡,擒王灭国如囊中取物;更有人,生而知之,洞悉古今,宛若神明降世,一言一行,皆含天机。”
“我曾……对此不屑一顾。以为不过是史家为衬托英雄而杜撰的溢美之词。”
“直到遇见你,我终于信了。”
刘靖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活字印刷,并非我所创。”
他顿了顿,迎着林婉那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目光,缓缓说道。
“而是……”
话音未落,林婉眉头轻挑,神色略显怪异的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