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林婉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刘靖此举的深意。
他这是在敲打自己。既维护了规矩的威严,又顾全了老师傅的颜面,更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将一次错误,变成了一场所有人的现场教学。
这等举重若轻的御下之术,自己终究是差得太远。
她心中一黯,方才那点因抓到别人错处而生出的掌控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挫败。
“是我心急了。”她低声说道。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刘靖仿佛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刺史来得正好。”
林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无奈:“即便您不来,下官稍后也定会去府中求见。”
刘靖眉梢一挑:“遇到难处了?”
“是死局。”
林婉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疲惫。
她引着刘靖走进正在改建的主厅。
这里被临时辟为工棚,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屑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几张简陋的案几上,铺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而地上,却凌乱地丢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木板。
那不是半成品,而是废品。
“刺史请看。”
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弯腰捡起其中一块质地最好的梨花木雕版,递到刘靖面前。
“这是我们三天三夜的成果。”
那块雕版上,已经刻上了一篇邸报的样稿。
匠人的手艺格外高超,雕版上密密麻麻的阳刻字迹工整,颇具风骨。
但细看之下,其中一个“之”字,因为匠人一时手滑,最后一捺刻得过长,破坏了整个字的结构与神韵,显得格外刺眼。
对于追求完美的林婉而言,这无异于白璧之瑕。
“这块板,废了。”
她又指向地上另一块,上面只刻了寥寥数字,却有一道清晰的裂纹横贯其上,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块木板,用的是上好的杜梨木,纹理细腻。可就在雕刻途中,不堪受力,自己裂开了。也废了。”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位正在用布巾包扎手指的匠人,那布巾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匠人脸上满是懊恼与痛苦。
“那是从宣州请来的,最好的两位雕版师傅。“
“他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轮流雕刻,换来的,就是这一堆无用的废柴!和一身的伤!”
她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泛青。
“一份邸报,两千余字!我们穷尽心力,不计成本,请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木料,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制成一块雕版!“
“可这还只是开始,印刷、晾干、分发……等消息送到最远的村镇,早已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情!“
“这样的邸报,时效性荡然无存!”
“这进奏院,这《邸报》……“
“是下官无能,将刺史的宏图伟业,变成了一场空谈!”
“下官……有负您的托付!”
林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她甚至不敢去看刘靖的眼睛。
整个工棚,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林婉那张写满挫败的俏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地上那几块被判了死刑的废弃雕版上。
他当然知道症结所在。
雕版印刷。
这个时代的巅峰技艺,却也是这个时代最沉重的枷锁。
一份邸报,动辄上千字,要在木板上雕刻出每一个笔画清晰的阳文,其耗费的心血与时间,根本不是一个追求“时效性”的媒体所能承受的。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毕昇。
以及那项直到数百年后的北宋年间,足以改变文明进程的技术。
刘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刻痕上轻轻滑过。
他清楚,正是这种高昂到令人发指的印刷成本,才造就了昂贵的书价。
为何这煌煌大唐,识字率如此之低?
为何这天下,终究是那寥寥数百个世家门阀的天下?
不就是因为知识本身,被制作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吗?
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未必买得起一本经义。
家境殷实的,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更廉价的“抄书”,来勉强延续学问的火种。
如此一来,知识的传承,便被牢牢地锁在了那些高门大院之内,成了他们代代相传、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
而活字印刷……
刘靖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用来彻底掘断世家门阀根基的终极杀器。
在他原本的规划中,这项技术,至少要等到自己统一江南,根基稳固之后,才会作为一项“新政”,缓缓推出,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瓦解旧有的知识垄断。
可现在……
刘靖看着眼前几乎要被挫败感击垮的林婉,又看了看那堆代表着“此路不通”的废弃雕版。
或许,不必再等了。
进奏院的这个“死局”,恰恰是让这把“屠龙之刃”提前出鞘的最好契机!
想到此处,刘靖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那份从容与自信,与周遭绝望压抑的气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林婉正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猛然抬头,恰好捕捉到了刘靖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心中一颤,满是不解。
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刘靖那平静而充满魔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婉。”
“我问你,文章,是由什么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