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终于从被割肉的痛苦中,稍微清醒了过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
如今这世道,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歙州之外,便是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处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在这里,在歙州,刘靖只是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精准地割掉他们身上多余的肥肉。
虽然剧痛钻心,但至少……
能活!
可一旦踏出了歙州的地界,那些虎狼般的藩镇,会毫不犹豫地用生了锈的屠刀,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都砍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扔出去喂狗!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些读过几本书、算过几辈子账的地主士绅们,比谁都懂。
“砰!”
那胖地主惊得一个哆嗦,肥硕的身躯再也坐不稳,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脸色煞白,抖着一根肥硕的手指,指着那黑痣汉子,话都说不囫囵:“你……你在说甚?你是想害死我们?!”
一名瘦高个也像是白日见了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冲撞官府,你可知那是什么罪名?那是谋逆!是要诛三族的!你……你莫要再胡言乱语!”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连看都不敢再看那黑痣汉子一眼,手脚并用地,慌不择路地往雅间外冲去:“俺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的身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门口。
“对对对!”
另一个地主也如梦初醒,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我……我那刚纳的小妾说今日身子不爽利,我得回去请个郎中瞧瞧!”
“我……我与人约了谈一桩木材的买卖,时辰快到了!”
转瞬之间,雅间内便人去楼空。
只剩下那个最先提议的黑痣汉子,还独自一人僵坐在原地。
他端着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
当夜,歙县柳家。
柳家在豪族林立的歙县,算不上顶尖的大族,却也是传承了五代,家有良田八百亩,出过两位县令的书香门第。
家主柳承志,年约四旬,此刻正独自坐在那间弥漫着墨香与陈年书卷气息的书房里,对着一本刚刚算好的账簿,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更夫已经敲响了二更天的梆子,灯台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心绪。
“老爷,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的妻子,一位温婉贤淑的妇人,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参汤,悄步走了进来。她看着丈夫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忧虑。
“不过就是……多交一百余贯的税钱嘛,伤筋动骨,可咱们家底还在,还出得起。为了这点钱,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值当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柳承志仿佛被踩中了痛处,猛地抬起头,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暴躁。
“这……这是钱的事吗?!”
妻子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将参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悄然退下。
柳承志斥退了妻子,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愈发烦闷。
他站起身,在这间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间书房,满壁的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孤本典籍,无所不包。
墙上挂着的,有前朝名家的山水,也有他祖父亲笔题写的传家祖训。
这些,无一不彰显着柳家近两百年的诗书底蕴。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东西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最终,他停下脚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门外沉声唤道:“来人,把小郎君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约莫七岁大的孩童,揉着惺忪的睡眼,被下人领了进来。
孩子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显然是从暖和的被窝里被强行唤醒的。
“阿爹……”
孩子有些怕生,怯生生地喊道。
柳承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尽可能温和的笑容,将儿子拉到身前。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柄古朴长剑,那是他祖父年轻时游学四方所佩戴的,据说曾在山中斩杀过猛虎,剑鞘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腥气。
“启儿,你看,这是‘武’。”
他又拿起桌上一本用上好锦缎包裹着的《春秋左氏传》,书页因常年翻阅而微微泛黄,散发着清雅的墨香。
“这是‘文’。”
柳承志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儿子平视。
“告诉阿爹,你想学哪个?”
孩子眨了眨那双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先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剑鞘,又看了看那本厚重而熟悉的书册,脸上满是困惑。
在他的世界里,阿爹和族中的叔伯们,都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
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似乎是天经地义,是唯一的正途。
“阿爹,我想读书,像您一样,将来也考个功名回来。”
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语气却很坚定。
柳承志的心,如同被一块巨石砸中,猛地向下一沉。
他强忍着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继续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可学武,能当大将军,能骑高头大马,能腰佩宝剑,号令千军,为国开疆拓土,受万民敬仰。”
“你看那袁袭将军,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