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让他看看,我弋阳不是他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危固没有回头,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缓缓转过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箭楼内燃着火把的昏暗空间,扫过帐内每一名将校的脸。
“插翅难飞?”
他冷冷地反问,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寒气,让箭楼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众将脸上的轻松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危固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们都以为,刘靖一夜之间攻破鄱阳坚城,靠的是什么?是你们口中那些妇孺才会信的妖法邪术吗?”
见无人应答,箭楼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危固没有再追问,但这压抑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
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那晚的惊天巨响,那段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不是天际的闪电,而是一团猛然亮起的、刺眼到让人瞬间失明的橘红色火光。
紧接着,是那声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从地平线上传来的,先是沉闷如山崩地裂、再是尖锐如天际撕帛的轰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坚固到足以抵御任何冲车撞击的鄱阳城门……就像一个被无形巨人一脚踩烂的沙堡,在一种诡异的、无声的慢状之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漫天升腾的烟尘与烈火。
守军的军心士气,就在那一声巨响之后,彻底崩溃。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是一场踩踏着自己袍泽的尸骨、毫无尊严的绝望逃亡。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全都藏在冰冷的铁甲护手之下,无人察觉。
二公子……危仔倡。
那个曾经在马球场上鲜衣怒马、在宗族宴席间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囚禁在抚州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成了整个危氏家族最大的笑柄和耻辱。
他想起了从抚州传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有人说,二公子当晚烂醉如泥,被敌军的轰鸣惊醒时,衣衫不整地被亲卫从床上拖起来,未战先怯。
有人说,他看见第一道火光就吓得屁滚尿流,是第一个带头向南门逃窜的懦夫。
更恶毒的,是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族中子弟,如今却在酒后高谈阔论,说他不过是个只懂玩乐的草包,若非托生于主母腹中,连给大帅提鞋都不配。
废物……无能……懦夫……
这些词汇,如同无数毒虫,日夜啃噬着危固的心。
你们这群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你们懂什么!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力量!
他甚至听说,如今连看守那座偏院的下人,都敢给二公子送上冷饭,甚至在背后模仿他当日狼狈逃窜的模样,引得众人哄笑。
而大帅危全讽,他的亲兄长,只是冷眼旁观,任由自己的亲弟弟,被这些流言和羞辱的口水彻底淹没。
因为,大帅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为他“清君侧”大计惨败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
而危固的命,是危仔倡救回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在与钟传部将的厮杀中,一支长矛阴狠地刺向他的后心,是二公子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至今,那道狰狞的疤痕还留在二公子的臂膀上。
这份恩情,他没忘,也不敢忘。
所以,他才主动请缨,站在这里。
所以,才有了这座用无数民夫的血汗、更用他的偏执堆砌起来的、固若金汤的弋阳坚城。
二公子,你没有做错。
错的是我们,是我们不懂得如何去对抗那种近乎‘天威’的军械。
但是现在,我懂了。
用土,用最厚最实的夯土。
用最笨最蠢的办法,去消耗它那惊天动地的力量。
我会守住这里。
我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守城大捷,狠狠地抽在那些所有嘲笑过你的人的脸上!
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从那座阴冷的院子里走出来,重新披上你那身银亮的铠甲!
深吸一口气,危固将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强行压下。
当他再次面对帐内众将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与温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一个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冷酷。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那沙盘上精细地模拟着弋阳城的地形与城防。
他指着那模拟的、坚固无比的双层瓮城模型,声音斩钉截铁,如金石交击。
“我告诉你们,那不是什么妖法,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重型军械!威力确实巨大,但并非无解!”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仿佛已经看穿了刘靖所有的底细。
“那东西,打得远,威力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直来直往!它打不穿我们加厚了三尺的夯土城墙,更打不到藏在瓮城之后的内门!”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不惜征发三县民夫,修这双层瓮城,加厚城墙,是为了什么?”
危固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之上,震得代表城墙的木块都跳了起来,木屑飞溅!
“我就是要让他打!”
“让他把他那所谓的‘天雷’,全都砸在我们这最不值钱的土墙上!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破城利器,变成一堆只能听个响的废物!”
“刘靖还想再复制一夜破城的奇功?他以为我们还会像鄱阳城的蠢货一样,傻乎乎地把城门露给他打吗?”
“他是在做梦!”
危固的目光转向一名负责城防的校尉,声音变得愈发森然:“传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