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席卷而去。
然而,大军行至距离潞州尚有三十里的夹城,李存勖却突然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休整。
这一停,就是整整五日。
军中渐渐生出烦躁的情绪,将士们磨刀霍霍,锐气却在无聊的等待中渐渐消磨。
终于,李嗣昭忍不住了。
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却见他并未在帅帐研究军情,而是在巡视马厩。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压低了嗓音:“兵贵神速,奇袭更应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滞留不前,将士们心浮气躁,若被梁军探知,我等奇袭之计,岂不成了笑话?”
李存勖没有回头,只是从马夫手中接过一把刷子,亲自为一匹神骏的战马梳理着鬃毛。
马夫们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着草料喂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长且看。”
李存勖平静地开口:“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于我沙陀儿郎而言,这‘粮草’二字,一半是为人,另一半,便是为马。”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将士们的锐气或有消磨,但战马的体力却能恢复到巅峰。”
“届时发起冲锋,一个时辰能跑出的路,能挥出的刀,都远胜疲惫之师。”
“奇袭,靠的不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击的‘爆发’。人可以靠意志支撑,但马力,却做不得半点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山脉。
“况且,你以为,梁军的斥候是瞎子么?我大军南下,动静何其之大,朱温岂会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险要关隘之后,此刻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等一头撞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一个能让我们绕开所有陷阱的天时。”
李嗣昭闻言,心中一震,再无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过去。
清晨,天还未亮,一股冰冷潮湿的雾气便从山谷中升腾而起,
迅速笼罩了整片天地。
李嗣昭被亲兵叫醒,当他冲出营帐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大雾!
一场前所未有的浓雾!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见度甚至不足一丈。
风也停了,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浓雾吞噬。
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大王等的,是这一场天助我也的大雾!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将令便传遍全军。
“全军拔营!人衔枚,马裹蹄,目标,三垂山!”
数千铁骑在寂静中动了起来。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踩在湿润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士兵口中衔着木枚,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轻沙陀新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冰冷的长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决战,身边皆是沉默而肃杀的袍泽。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一支穿行于浓雾之中的幽灵。
梁军遍布在各处山头的斥候,彻底成了睁眼瞎。
晋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关隘,潜入了三垂山下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当天色由漆黑转为蒙蒙亮,当梁军大营中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时。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佩剑。
当他高高举起那柄曾随父亲征战一生的佩剑时,冰冷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父亲临终前递出三支箭时,那布满血丝、充满不甘的独眼。
他高举的剑,不仅是指向梁军,更是刺向苍天,为父伸冤!
随即,所有的情绪被瞬间压缩回内心深处,剑锋在晨光熹微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只化作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晋军铁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开闸的洪水,猛地从山谷中冲出,卷向睡梦中的梁军夹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宁静!
梁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经历过多次“梁晋大战”的梁军老兵,被惊醒后起初并不慌乱,他甚至对着身边吓得屁滚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么!独眼龙已经死了!怕他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当他看清浓雾中冲在最前方的,那个身披铠甲、一马当先的身影时,他彻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梦魇般的独眼龙如出一辙。
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李克用的苍老与疲惫,只有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杀意!
阿古被身边袍泽的狂热裹挟着,脑中一片空白,只知跟着旗帜向前猛冲,马蹄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第一次将长槊刺入敌人的身体,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看着对方死前惊恐的眼神,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语咆哮着,将他从呆滞中唤醒。
惊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晋军骑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费力地切开了牛油般的梁军营盘。
他们填平壕沟,点燃营帐,将混乱与死亡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潞州城头,已被围困得双目赤红的周德威,在看到晋军总攻的信号后,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开城门!随我杀贼!”
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大开,被饥饿与愤怒折磨了半年的晋军守军,如同出笼的饿虎,狂涌而出,直扑梁军大营的西北角!
他们憋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