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县。
这是一场罕见的大雾,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城门口的“张记”汤饼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羊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诱人的膻味,勉强驱散了深秋的湿寒。
几个早起进城卖炭的黑瘦汉子,正蹲在铺子门口的草棚下避雨。
他们脚上穿着草鞋,脚趾冻得通红,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褐衣,只有领口处塞了点芦花保暖。
“老张,讨碗刷锅水,暖暖身子。”
一个卖炭翁缩着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着。
他浑身上下摸不出半个铜板,那几枚留着交“入城税”的恶钱,被他缝在裤腰带的夹层里,那是命根子,哪舍得拿来买汤喝?
掌柜的老张也是个苦哈哈,见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用缺了口的木勺从锅边撇了点带着浮沫的热汤,倒进卖炭翁自带的破陶碗里。
“趁热喝吧,没肉味,就当个热乎气。”
卖炭翁双手捧着破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深深吸了一口热气,满足地眯起眼:“这就够了,这就够了。这鬼天气,能有口热水,就是活神仙的日子。”
“听说了没?那危大帅被烧成灰啦!”
旁边一个同样蹲着的货郎压低声音,一边吸溜着刷锅水一边说道,“这回来的可是那个歙州的刘使君!”
“俺前儿个去临川进货,听那边的行商说,这位刘使君原本是个读书人出身,可杀起人来比当年的黄巢还狠!”
“狠点好啊。”
卖炭翁喝了一口热汤,眼神麻木:“只要不抢俺的炭,不抓俺那独苗去当兵,管他姓危还是姓刘。”
“这世道,咱们这种草芥,能活着喝口热汤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刺破了浓雾。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那动静比县里大户人家做水陆道场还热闹。
“咋回事?这大雾天的,还有人办喜事?”
几人好奇地站起身,手里还端着碗,踮着脚往城门口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嘴里的热汤喷出来。
只见平日里那个坐着绿呢大轿、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的县令老爷,此刻正被人五花大绑。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绯色官袍已经被撕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头上那顶硬脚幞头也不知去向,披头散发,嘴里塞着一只不知道谁的臭袜子,呜呜直叫。
他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被扔在一辆平日里用来拉泔水的板车上,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城里那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绅家丁。
而那些平日里满口“诗云子曰”、走路都要迈方步的世家老爷们,此刻正满脸堆笑,也不嫌地上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车跑,手里还挥舞着彩旗。
“这……这是咱们县太爷?”
卖炭翁揉了揉被雾气迷住的眼睛:“平日里不是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要教化咱们这些泥腿子吗?咋成这熊样了?”
“呸!啥文曲星,就是个吸血鬼!”
货郎狠狠啐了一口,看着那狼狈不堪的县令,突然觉得这阴冷的早晨也变得痛快起来,“前儿个还因为我没交足‘过门税’,打了我十板子。该!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卖炭翁喝干了最后一口,把碗重重磕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解恨的快意:。
“嘿!平日里这帮老爷鼻孔朝天,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没想到也有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走的时候!”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这刷锅水,喝得值!这场面,比村口唱大戏还带劲!”
十月初十三,南丰县。
外面的秋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赵家大宅的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
屋角摆着四五个硕大的紫铜火盆,里头烧着耐烧的红硬木炭,虽偶有轻微的爆裂声,但胜在火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赵家家主赵通,年过半百,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
他身穿一件织金团花的紫色大袖圆领袍。
按《大唐律》,这紫袍乃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官服,但这年头,礼乐崩坏,只要肯给藩镇捐钱,买个“检校官”的虚衔,便能堂而皇之地穿上身。
这身紫袍,便是他赵家在乱世中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体面”。
腰间系的不再是过时的蹀躞带,而是一条镶嵌着通透白玉的“金镶玉”腰带,显得大腹便便,富贵逼人。
别看他现在一副富家翁的做派,倒退三十年,他不过是这抚河码头上一个光着膀子拉纤的苦哈哈。
当年黄巢大军过境,南丰县的富户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抛售田产细软,一张平日里值百贯的田契,甚至换不来一袋米、一条船。
唯独这赵通,不仅没跑,反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把自己当纤夫攒了半辈子的那点碎银子全掏出来,趁着恐慌,像捡白菜一样,一口气吃下了半个县城的田契。
所有人都笑他疯了,等着看他被乱兵砍死。
结果呢?
黄巢前脚刚走,官军后脚就到。
赵通摇身一变,成了南丰县最大的地主。
再后来,危全讽起势,他又第一个送粮纳投名状。
如今危家倒了,他又能在第一时间摆好茶局。
这双毒辣的眼睛,在南丰县就是金字招牌。
正因如此,此刻坐在下首的李家、王家等几位家主,虽然平日里也勾心斗角,但真到了这种改朝换代的生死关头,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盯着赵通,把他当成了救命的主心骨。
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花大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