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大汗地围着几个巨大的石臼,拼命捣着蒜泥。
“用煮过的麻布蘸蒜汁!狠狠地擦!别管他们叫唤!”
医官长一边吼着,一边按住一个正在惨叫的伤兵。
那黄绿色的蒜汁一涂上溃烂的伤口,那伤兵立刻疼得浑身抽搐,叫声比杀猪还凄厉。
这玩意儿杀菌是真管用,但疼同样是难以忍受的程度!
这是刘靖定下的土方子。
虽然粗暴,但这几大车廉价的大蒜,却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不少条命。
刘靖一走进去,原本躺在草铺上的伤兵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别动!”
刘靖快步上前,按住一个想要爬起来的断腿老兵;“躺着!这是军令!”
那老兵看着刘靖,眼圈一下子红了。
“主公!”
刘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血,紧紧握住老兵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
入手一片粗砺,满掌都是厚厚的老茧。
“听口音,是歙州人?”
刘靖温声问道。
“回……回主公。”
老兵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强撑着想要行礼,声音哆嗦:“小的……小的是绩溪黄家村的,大家都叫我老黄。”
“跟了我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老黄记得清清楚楚。
刘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慰,却见老黄突然挣扎着把手从刘靖掌心里抽了出来,把头埋在草铺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老黄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羞愧:“俺……俺没用。”
“俺这条腿断了,以后再也不能跟着主公冲杀,不能为主公牵马坠镫了……”
“俺……俺成了废人,成了吃白饭的累赘……”
“主公,您给俺个痛快吧,俺不想拖累军中弟兄……”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伤兵都红了眼圈,纷纷低下了头。
在这个乱世,伤兵就是累赘。
被抛弃、被饿死是常态,他们不怕死,就怕成了无用的废物。
刘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直到此刻还在为“不能当兵”而羞愧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胡说八道!”
刘靖猛地提高声音,一把重新抓回老黄的手,死死攥住,力气大得让老黄停止了哭泣。
“谁说是累赘?谁敢说是累赘?!”
刘靖环视四周,目光如火:“这抚州城是谁打下来的?是你们!这太平日子是谁换来的?是你们这条腿,这身血换来的!”
“你不是吃白饭,你是功臣!这碗饭,是你拿命挣来的,你吃得天经地义!我看谁敢嚼舌根!”
说罢,他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小兵,半边脸被火燎伤了,正缩在草铺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黑的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那一瞬间,刘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走到那个小兵面前,轻声问道:“想家了?”
小兵吓了一跳,想要行礼却动弹不得,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主公,不想。俺……俺就是想吃口热乎的。”
刘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他转过身,大声吼道:“火头军死绝了吗?给这儿送肉汤来!要滚烫的!肉要大块的!”
待他转过身,面对整个伤兵营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无比庄重。
“弟兄们!我刘靖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每人赐良田五亩!”
“这五亩地,终身免除一切赋税徭役,打下的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
“愿意回乡的,分田分地,免除赋税!”
“愿意留下的,我安排你们去屯田,去当亭长,或者去新兵营当教头!”
“只要我刘靖还在这一天,就绝不会让功臣去讨饭!这口饭,我给你们端得稳稳的!”
伤兵营里一片死寂,随后,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就是卖命,伤了残了就是废人,只能等死。
从来没有哪个诸侯,会对一群废人许下这样的承诺。
老黄颤抖着嘴唇,死死抓着刘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公……俺……俺信您!俺这条命,哪怕剩半截,也是主公的!”
刘靖接过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走出伤兵营时,外面的篝火依然在燃烧,欢呼声依然震天响。
周柏跟在身后,看着刘靖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您没事吧?”
刘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胸口的闷气。
“周柏。”
“属下在。”
“记下来。”
“每一个战死的弟兄,名字、籍贯,都要记下来。我要在歙州建一座英烈祠,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我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太平日子,是这帮爷们拿命换来的。”
“诺!”
夜深了。
刘靖没有再回喧闹的酒宴,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鄱阳城的城楼。
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着远处赣江上点点的渔火,还有更远处那无尽的黑暗。
信州、抚州已下,饶州已定。
但这只是开始。
南面的虔州卢光稠还在观望,西面的洪州钟匡时还在寝食难安,北面的淮南徐温正在磨刀,更北面的中原大地,朱温的铁骑正在肆虐。
这条路,注定是用白骨铺成的。
“来吧。”
刘靖对着黑暗,低声自语。
“这乱世,该有个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