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辈读书人的本分!
这抚州别驾,舍我其谁?
刘靖看着意气风发的林博,笑着虚扶一把,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兄言重了。”
刘靖转身,从案几后的漆盒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绯色官袍和一枚银鱼袋,亲手递到林博手中。
“去功曹领取告身和官印吧。”
“过几日便要出发上任,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林博颤抖着手接过那身绯袍和鱼袋,眼眶微红。
“是!”
他再次躬身道谢,直起身时,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仿佛这半年来压在身上的大山瞬间被搬空了。
手指摩挲着那枚象征身份的银鱼袋,林博心中狂喜之余,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妹妹那张羞恼的脸庞。
阿爷果然料事如神!
“婉儿还嘴硬说没那回事,若非使君对婉儿有意,这等从四品的高位,这等赐绯的荣耀,岂会轻易落到我头上?
林博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对刘靖的感激中,不禁又多了几分“一家人”的亲近。
走出公舍时,他只觉得冬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明媚,意气风发,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庐州,向家中报喜!
……
公舍内,随着林博的离去,那股热络气氛迅速冷却下来。
刘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并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出神。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青阳散人。
“主公这一手‘千金买马骨’,当真是舍得。”
青阳散人看了一眼林博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那可是从四品的别驾,还有赐绯的荣耀。”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抚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抚州的实权,在于兵马,在于钱粮。”
“他只需要每日穿着绯袍,在宴席上吟诗作对,替我安抚住那些惶恐不安的江西世家,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和豪族。”
“我刘靖,容得下世家,也给得起富贵。”
“只要他乖乖当好这个招牌,别说一个别驾,就是给他个刺史虚衔又何妨?”
青阳散人闻言,手中羽扇轻摇,眼中满是赞赏:“主公英明。用一个虚职,换江南世家的安心!”
“这笔买卖,一本万利。”
……
与此同时,进奏院公廨。
随着林博的任命文书下达,公廨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听说了吗?林院长的兄长,刚被使君点了抚州别驾!那可是赐绯的高官啊!”
“啧啧,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咱们这位院长,怕是好事将近,要入主后宅喽。”
“那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伺候着,这哪里是上官,分明是半个主母……”
那些议论声虽然压得极低,但隔着薄薄的窗纱,依然像针一样扎进了林婉的耳朵里。
林婉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的朱笔猛地一颤。
她原本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严查报纸私印”的公文,此刻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那些充满了讨好、艳羡、甚至是某种揣测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墙壁,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
她熬红了眼审稿,跑断了腿去盯着印刷工坊,就是为了证明她林婉靠的是才华,更不是什么“裙带关系”。
可如今,二哥的一个“别驾”任命,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她辛苦筑起的沙塔冲刷得摇摇欲坠。
“咚。”
公廨的门被敲响,一名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年轻文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这文吏往日里对林婉虽然恭敬,但眼底总藏着一丝读书人对女流之辈的轻视。
可今日,他一进门,那腰便弯得像是断了一样,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院长,这是下官整理好的关于下月版面的条陈,请您过目。”
文吏语气甜腻:“听说令兄高升,下官还没来得及恭喜……”
“放那儿吧。”
林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头也没抬。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接过卷宗,而是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之前被驳回的稿件,重重摔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吓得那文吏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你写的时评?”
林婉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辞藻堆砌,言之无物!刘使君设进奏院,是为了以此为耳目,通达民情,不是让你来写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
“拿回去重写!若是明日此时还写不出像样的东西,你就自己去吏部领罪,滚出进奏院!”
文吏被骂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连连告罪退出。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了下来。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种雷霆手段或许能暂时镇住下面的人,但镇不住人心里的猜测。
“二哥啊二哥……”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
“你这一步登天,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的自卑。
我这般残花败柳之身,又是崔家的弃妇,能得他看重执掌进奏院已是邀天之幸,竟还生出这等痴心妄想?
若是传扬出去,不仅坏了他的清誉,更会让崔家两位妹妹难做……
想到此处,林婉只觉得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透不过气来。
她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燥意与酸楚。
……
然而,与歙州府衙的喜庆不同,千里之外的庐州,却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