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庐州。
林家祖宅。
初冬的清晨透着寒意,但林家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个角落的铜兽香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只余下融融暖意,将屋外的严寒隔绝殆尽。
林重远披着厚实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报纸。
这是商队积攒了五日才送来的一批《歙州日报》。
因为两地分属不同势力,关卡盘查甚严,报纸的送达并不及时。
但这并不妨碍老太爷的兴致。
虽是半月前的旧闻,林重远却看得津津有味,连报缝里关于“张记铁铺新出菜刀”的广告都没放过。
他看的不是新闻,而是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局势变化,是刘靖治理地方的手段。
“呼……”
看完最后一行关于科举新政的报道,林重远放下报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仿佛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
赌对了。
吞并三州,势如破竹。
这等手笔,这等速度,这等利用舆论操控人心的手段,远超他预料。
尤其是这科举令,简直就是挖世家的根,却又给了寒门一条通天路。
哪怕什么都不干,光凭这年轻的身体,熬都能熬死徐温、钱镠、马殷这帮老家伙。
只要这年轻人不昏头,这江南半壁江山,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郎。”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打断了老太爷的沉思。
他递上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刺史府送来的。刘威邀您今晚赴宴。”
林重远接过请帖,扫了一眼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沉默不语。
“阿郎。”
管家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咱们暗中下注刘靖的事,莫不是走漏了风声?刘威可是杨吴宿将,手里握着精兵,若是设下鸿门宴……”
“慌什么。”
林重远将请帖随手丢在案头,发出一声轻响,神色淡然:“刘威此人,虽是武夫,却粗中有细。”
“自他坐镇庐州以来,与我林家素无仇怨,甚至多有依仗我林家的财力。”
“即便知晓此事,他也不会轻易动刀子。”
管家皱眉道:“那若是……刘威起了自立的心思,想拿咱们祭旗立威呢?”
“自立?”
林重远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刘威这人,最重情义,也最爱惜羽毛。”
“只要杨隆演还在位一日,他就绝不会动歪心思。”
“这也是徐温比张颢那莽夫高明的地方。”
“留着杨家这面大旗,就能拴住刘威、陶雅、周本这帮手握重兵的老将,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能乖乖当大吴的忠臣。”
“那他为何突然宴请?”
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若无恶意,也无所求,何必摆这一出?”
林重远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明说,只缓缓起身。
“去了便知。备车。”
傍晚,庐州刺史府灯火通明。
虽然是家宴,但府门外依旧甲士林立,长枪如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中堂内酒菜已备,却无丝竹歌舞,显得颇为清净,甚至有些冷清。
林重远在仆役的带领下步入中堂,对着主位上的刘威长揖一礼:“老朽来迟,请刺史恕罪。”
“林公,稀客啊!快请入座。”
刘威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
这位宿将,两鬓已染霜白,面容黝黑。
但那双眸子开阖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
落座后,刘威并未直入主题,而是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两名心腹亲卫守在门口。
这一举动,让林重远心中更有数了。
两人推杯换盏,说的尽是些风花雪月、养生之道,仿佛真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在闲话家常。
酒过三巡,堂外天色已黑,婢女进来剔亮了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威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那鱼肉洁白如玉,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并未急着送入口中,而是看着那升腾的白雾,眼神有些恍惚。
“林公,这鲈鱼是昨夜刚从巢湖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刘威的声音有些低沉:“如今虽是初冬,但这巢湖的水不结冰,鱼肉反而比夏日里更紧实些。林公尝尝?”
林重远依言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赞道:“果然鲜美,肉质弹牙。”
“使君好口福啊。说起这养生之道,还得是顺应天时。”
“冬日里进补,这鱼羊之鲜最是温补,不似那鹿血酒太过燥热,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燥热?”
刘威嗤笑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咱们老了,血气败了。”
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而是虚敬着北方,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想当年,本官随先王死守宣州,对抗孙儒那疯子。”
“那年的冬天才叫真冷啊,护城河都被冻住了。”
“孙儒大军压境,把咱们围得铁桶一般!”
“弟兄们趴在雪窝子里,嚼着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干饼!”
“可那时候,本官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旺!”
说到此处,刘威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喝得急了,又或许是情绪激动,他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林重远见状,并未急着接话,而是默默提起酒壶,为刘威斟满。
“使君这是旧伤犯了?”
“老毛病了。”
刘威缓过那口气,摆了摆手,自嘲一笑:“那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