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挂着“饮沸水,防时疫”的木牌。
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喉咙干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紧接着,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他们并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财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犷的怒吼声在街上回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着沿途挂着“士子安置处”灯笼的指引,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号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于办妥手续,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木牌走出县衙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临。
华灯初上,整座婺源县城却并未沉睡,反而在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与喧嚣。
宋奚紧了紧衣领,踏着地上的积雪,终于来到了开元寺。
这里便是官府为外地士子安排的安歇之处。
然而,还没跨进那朱红色的山门,那种强烈的对比感,便再次刺痛了宋奚的心。
左边,是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正因为嫌弃寺里的被褥没有熏香,且粗布料子磨得皮肤生疼,指着知客僧大声呵斥,一脸的骄横跋扈。
右边,则是像宋奚这样的寒门学子。
他们看着那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被褥,一个个手足无措,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不敢直接坐上去,生怕自己身上那件馊了的羊皮袄弄脏了这辈子睡过最干净的床。
“这哪里是来赶考……”
旁边的一个操着信州口音的书生摸着那厚实的芦花被,声音哽咽:“这分明是回家了啊。”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宣州过所,再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冷冰冰的官印,然后将它扔进了正烧得旺盛的炭盆里。
火光腾起,将那张废纸吞噬殆尽。
在宣州,人命如草芥。
在歙州,人心换人心。
就在宋奚心中感慨万千之时,一阵尖锐的抱怨声,却从不远处那挂着红灯笼的“天字号院”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宋奚循声望去,只见那院门半掩,透出一股子不同于这边的奢靡之气。
东厢房,天字号院。
这里住着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
来自吴郡顾氏旁支的顾远,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杂役送来的防疫艾草包。
“什么破烂玩意儿!味道冲得跟马厩似的!还没我家马房里的熏香好闻!”
顾远随手将那艾草包扔到墙角,转头对身旁的同伴抱怨道:“若非族中长辈非要我来这一趟,说是探探这刘靖的虚实,本公子才懒得来这穷乡僻壤!”
“哼,这刘靖虽然闯出了点名堂,但到底是个北方来的武夫,这待客之道也太粗糙了些!”
同伴却没接茬,而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巡逻的不良人,压低声音道:“顾兄慎言。你没看出来吗?”
“这刘靖治下的规矩,比扬州还要森严。”
“刚才那个想插队的赵家二郎,因为推搡了胥吏,直接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赶出去了!”
“在这里,咱们顾家的名头,怕是不好使。”
“他敢?!”
顾远眉毛一竖,冷笑道:“没有我们世家点头,他刘靖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次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等着吧,到时候榜单出来,咱们这几个,肯定还是在榜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远的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与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仅有一墙之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