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于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裹着草席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的歙州城墙,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外的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
热气蒸腾,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着手,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
这几日,往来的商旅少了,反倒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像是过江之鲫般涌了过来。
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
个个穿着自家织的粗麻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
可这帮人硬气得很,捧着官府发的稠粥,嘴里还不闲着,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嗡嗡地背诵着《九章算术》的歌诀。
有的则三五成群,争得面红耳赤,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
那股子要把“务实”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队伍中间夹杂着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们虽然穿着长衫,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记案台前,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操着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哭丧着脸问胥吏。
“敢问大人,危家倒了,我们这些前朝遗民……还能考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模样,与其说是来赶考,不如说是来逃命的。
当然,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
那几个衣衫整洁、袖手旁观的青年,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
他们不急着领粥,而是围在告示牌下,对着新政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笃定,仿佛在盘算这笔“从龙”的买卖能赚多少。
最让老卒看不懂的,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
刚过了盘查,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同伴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回头死死盯着北边洪州的方向,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颤抖着手,指着北方,张大嘴巴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荷荷”的嘶吼声。
“钟家老狗……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如今……爷还是逃出来了!爷要考个功名……带着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
骂完这一句,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来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活下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随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另一侧挂着“士子接待处”牌子的通道。
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舍几碗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