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满身铜臭,也配……”
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
“起开!别挡道!”
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
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
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
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
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
“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
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
“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
“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
“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
“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
“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抠!”
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
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
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
“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
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
“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
“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
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
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
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
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
“捂住!快捂住嘴!”
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还愣着干什么!架走!”
“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
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
闹剧散去,寒风依旧。
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
“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