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歙州城,被洗得纤尘不染,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屋檐上的残雨顺着青黑色的瓦当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滴答”声,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缕挣脱了厚重云层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糊着白麻纸的窗棂,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将那黑白玉石棋子照得温润通透。
尽管已是三月,但连绵的春雨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阁内,一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炉中顶级的银丝炭无烟无味,正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炉上煨着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棋盘上,黑白二子已厮杀至中盘,大龙交错,局势犬牙交错,凶险异常。
刘靖手执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触感,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与窗外初晴的天光,还在回味着方才那条千里之外的消息。
西川的王建,那个曾经的杀驴贩私盐出身的枭雄,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元武成,国号大蜀。
“主公。”
他对面,青阳散人李邺一袭宽大的道袍,轻摇羽扇,目光落在棋盘一角被围困的白子上,语气却云淡风轻。
“您看这棋局,大龙已成,非但不安于一隅,反而欲要吞天。”
“像极了如今这天下,连王建那等市井无赖,都敢穿上龙袍,沐猴而冠。”
可见,大唐这块前朝的美玉,是真的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碎了便碎了。”
“啪”的一声,刘靖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声音清脆,如金石相击,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白子的一条活路。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与其费力去粘,还不如扫干净了,重新和泥,烧一块更硬的砖。”
李邺闻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在另一处落下,看似随手补棋,话锋却骤然一转,直指核心。
“主公所言极是。”
“可这砖,终究是要砌成九层之台的。”
李邺的语调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厚重感。
“属下曾读史,见春秋末年,晋国权臣势大,而晋侯之名徒有其表,终至‘三家分晋’之祸。”
“后世有大儒言,其祸根便在于‘名实不符’。”
“臣之势,大于其位,则有僭越之心;君之名,小于其权,则无以号令天下。”
“如今主公坐拥四州,已然是一方雄主。但对于追随您的众将士而言,他们最想看到的,并非是主公您守成无虞,而是您那永不止步的雄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上位者有野心,对下属而言,才是最大的定心丸。”
“因为您的野心,便是他们的前程;您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封妻荫子的希望。”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将一个潜在的政治危机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刘靖摩挲着另一枚温润的棋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所有人的心弦。
他沉吟片刻,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所谓“他们”,自然是指那帮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渴望封妻荫子的文官武将。
“回主公。”
李邺坦然迎上刘靖的目光,微微躬身:“这不是谁的意思,而是‘势’的意思。”
“大势所趋,人心思进,属下只是顺势而言罢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用了一个更为精炼的比喻,将利害关系点得更透。
“主公,大业如筑高台。”
“众人拾柴,方能层层而上。如今台基已固,众人皆翘首以盼,等着您再往上添砖加瓦。”
“可若是这高台迟迟不见增高,众人望不见更高处的风景,这股向上攀登的劲头一旦泄了,那台下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刘靖盯着棋盘上那条即将腾飞的大龙,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王建称帝,我若效仿,怕是正好给洛阳的朱温送去一个南征的借口。”
“主公圣明。”
李邺微微摇头,目光深邃:“王号虽尊,却也是一道催命符。”
“如今朱温势大,正愁寻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整合天下之力。”
“谁先称王,谁便是替他竖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旗,成为那众矢之的。”
他用羽扇遥遥指向舆图上的西川方向:“王建此举,看似风光,实则也是在赌国运。”
“他赌的是蜀道天险,能挡住朱温的兵锋。”
“可我等不同,我等立足江东,四面皆是通途,若此刻便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引来朱温全力一击,岂非正中其下怀?”
李邺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战略自信:“大业未成,当以潜龙在渊之姿,积蓄实力,而非争一时之虚名。”
李邺显然早有腹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方略,双手呈上,推到刘靖面前:“天复三年,朝廷废宁国军节度使,复设都团练观察使,杨吴至今未曾恢复此号。”
“宁国军节度,旧辖歙、宣、池三州,名正言顺,格局正好。”
节度使。
刘靖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大唐亡了,这天下如今是草头王的天下。
只要拳头够硬,别说节度使,就是自封个“天策上将”,别人也得捏着鼻子认。
但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吃相总归能好看些,也能更好地安抚人心。
“宁国军节度使……”
刘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