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州节度使府,刚跨进二门,节度推官朱政和便抱着一摞厚得压手的文书迎了上来。
他那因常年打算盘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账簿的边缘,步履间透着一股只有“家底厚实”才能走出的自信与轻快。
“节帅!”
朱政和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饶、信、抚三州夏秋两季的税收细目,以及府库最新的钱粮盘点,都在这里了。”
“这一季,可是个大大的肥年啊!”
刘靖解下肩头那领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墨色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
他大步迈入书房,那虎皮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承载着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文书,借着窗外明净的天光,认真翻阅起来。
如今的税收账目,清清爽爽,再无往日那种层层盘剥、火耗巨大的糊涂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汇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财”,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着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