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柄上,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徐知训更是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着徐温没发话,他恐怕早就拔刀扑上去了。
唯有大殿角落里的儿臂巨烛,依旧不识时务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竟响得如同惊雷,吓得好几个人浑身一哆嗦。
“李刺史言重了。”
徐温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此乃公事,非私怨。”
“刘靖狼子野心,若占了江西,下一个要打的就是我吴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李刺史身经百战,莫非不懂?”
“少拿大道理压我!”
李遇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老子只知道,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给他人做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润州兵,不动!”
说罢,他看都不看徐温一眼,直接对着高台上的杨隆演随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极,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大王,臣昨夜贪杯,今日腹痛难忍,这鸟地方待得没劲,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杨隆演回话,李遇一甩那猩红色的战袍披风,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经过徐温身边时,他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撞了一下徐温的肩膀。
那嚣张跋扈的姿态,视满朝文武如无物。
随着那猩红的披风消失在大殿门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依旧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简。
李遇走了,这最大的盟友却没动。
李简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口一眼。
在满殿死寂、人人自危的关头,他竟慢条斯理地伸手弹了弹胸前铠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抱胸,如一尊铁塔般钉在原地。
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徐温的背影,然后便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徐温静静地看着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扣进了掌心,指节泛白,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大殿两侧。
米志诚的手正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殿外的刀斧手还未集结完毕。
此时动手,必生兵变。
眼底深处,那抹森寒至极的杀意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惊愕的群臣,那张阴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叹息。
“唉……”
徐温摇了摇头,对着杨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旧部,如今老迈昏聩,竟致殿前失仪。”
“臣不怪他,只忧心国事艰难,众将不能同心啊。”
这一番做作的表演,让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将领心中一寒。
这种无声的逼迫,比大声斥责更让人窒息。
徐温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米志诚和严可求的方向,仿佛在说。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想必不会像李遇这般糊涂吧?”
徐温用一场即兴表演,瞬间完成了对朝堂的心理收服。
随即,他面色一整,沉声下令。
“传我令!命驻守江州的秦裴为江西行营招讨使,率江州本部两万兵马,即刻起兵!”
“并调水师五千,沿江而上,驰援洪州!”
“告诉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请大王,封他为检校太傅,荫其两子。但他若敢逡巡不进,军法无情!”
“若刘靖势大,则逼其退兵;若刘靖受挫,便趁势夺取洪州城,将江西纳入我淮南版图!”
“是!”
众将齐声应诺。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场议事,终究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李遇那一走,彻底撕开了淮南内部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那血淋淋的权力斗争摆到了台面上。
……
入夜,徐府书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同鬼哭。
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只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徐温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宛如一只伺机噬人的猛虎。
徐知训满脸涨红,愤愤不平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腰间那条名贵的蹀躞带金扣撞得咔咔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父亲!那李遇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击惩治,只怕今后他会愈加狂傲,这淮南诸将,谁还会听您的号令?”
徐温端坐在书案后,神色淡然:“不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烛火旁。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掐灭了一截燃烧过长的灯芯。
书房内瞬间暗了几分,也显得更加阴森。
“知训,你记住。凡事不动则已,动则一击必杀。”
“唯有以雷霆手段,当众镇杀李遇,让他血溅五步,方可震慑诸将。”
“恩威并重,才是御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
徐温语气平淡,但话语中透出的浓烈血腥气,让徐知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徐知诰,此刻却并未感到恐惧。
相反,他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眸中,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位既是养父、又是权臣的男人,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徐知诰甚至下意识地在宽大的袖袍中,模仿着徐温刚才掐灭灯芯的动作,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这种感觉……
这种将私仇变公义、将暗杀变平叛的顶级权谋,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若不是为了教导大哥这个蠢货,父亲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把这种核心的杀人技说给我听吧?
就在徐知诰心绪翻涌之时,门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