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世道,兵不厌诈。”
“他刘靖在报纸上喊得凶,那不过是为了吓唬钟匡时那个软骨头,为了骗骗那些泥腿子罢了。”
陈家族长一愣:“李老,您的意思是……”
“哎,糊涂!”
李族长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袖中掏出一封蜡封的信函。
他故意将信递到离他最近、也最慌张的陈家族长面前,用指节敲了敲信封的火漆印。
“陈老弟,你来看看,这个印记,你可认得?”
陈家族长凑上前去,借着烛光仔细一看,只见那火漆印上,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倒写的“林”字。
他脸色猛地一变,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去年他曾托人从歙州高价购买过一批紧俏的药材,当时对方的商队文书上,用的就是这个倒写的“林”字作为防伪暗记!
据说,这是刘靖麾下第一心腹,进奏院院长林婉亲自定下的规矩!
“没错!是……是林院长的人!”
陈家族长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猛地转身,对着在座的其他族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诸位!错不了!李老拿到的,确实是刘节帅心腹的亲笔信!”
“咱们……咱们有救了!”
他这一喊,仿佛给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
连陈家这个出了名的胆小鬼都敢作保,那这事肯定假不了!
看着众人脸上那重燃希望的神色,李族长收回信函,心中冷笑。
那个所谓的“林”字暗记,不过是他从一个被他收买的、与歙州有过生意往来的小商人那里听来的罢了。
伪造一个印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而陈家去年那笔药材生意,正是他李家在背后牵的线。
当时他为了从中多抽两成的“茶水钱”,才把这条线介绍给了陈家,却没想到,当初为了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而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今日竟然成了他稳住人心的关键。
当真是时也,命也。
李族长甚至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
当初一个不经意间布下的闲棋,如今竟成了定鼎乾坤的关键一步。
眼下,这个细节,只有陈家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也最容易上钩。
因为他太了解陈家这个老东西了。
不仅胆小如鼠,而且吝啬多疑,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当初那笔药材生意,自己虽然只抽了两成利,但以陈家那多疑的性子,事后必定会翻来覆去地琢磨,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他肯定会把那份文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研究个底朝天。
所以,那个倒写的“林”字暗记,别人可能看过就忘了,但陈家这个老吝啬鬼,绝对会记得比自己的祖宗牌位还清楚!
果不其然,看着陈家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李族长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头蠢猪,当初被我狠宰了一刀,今日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世上的蠢人,莫过于此了。
李族长面上功夫做的极好,他顺势接着说道。
“老夫早就收到确切消息了。刘靖在饶州杀的那些人,都是些不长眼、非要跟他对着干的蠢货!”
“至于那什么‘摊丁入亩’……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
“哪朝哪代,当官的不靠咱们士绅治理地方?”
“他刘靖也是人,他也得吃饭,他也得养兵,离了咱们,他去哪收税?”
说到这,李族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家族长的肩膀,语气笃定。
“老夫已经跟刘节帅那边的心腹有了门路。”
“那边说了,只要咱们乖乖献城,这规矩嘛……还是可以变通的。”
“真的?!”
众族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千真万确!”
李族长信誓旦旦:“咱们只要表面上配合他,把面子给他做足了。”
“至于这地亩税嘛……咱们报多少是多少,那些泥腿子懂个屁的账本?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所以啊,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回去该吃吃,该喝喝。”
“等大军进城,咱们带着家丁把街道一封,别让乱民冲撞了节帅的大驾,这首功就是咱们的!”
一众小族长听得心花怒放,纷纷对李老千恩万谢,随后欢天喜地地散去了。
等到密室里只剩下李族长一人时,他脸上那种慈祥从容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他们远去的、互相恭维的笑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去浮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成冰。
“呸!一群只看得懂田契,看不懂时局的田舍翁!”
李族长厌恶地擦了擦刚才拍过陈家族长肩膀的手,眼神冰冷。
他缓步走到祠堂正中,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也最显赫的那一块牌位上。
那是他的祖父。
族谱秘辛中,有寥寥数语,记载了那段血腥的过往。
“唐光启中,蔡贼孙儒肆虐江淮,兵锋指于豫章。”
“时,贼众号称‘吞山’,所过无孑遗,城中粮尽,易子而食。”
“吾祖讳(hUì)(某),为主簿,佐守将拒贼。”
“见城将破,阖城百姓如在汤火,乃夜开西门,迎‘义师’入城。”
“因之,合族得免于屠,更受田七百顷,遂为洪州冠族。”
族谱上的字迹,冰冷而功利,将一场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家族崛起的赫赫功勋。
而他,则是亲身经历者。
当年的那场大乱席卷洪州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