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砸在了张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个从饶州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流民。
那人酒后哭着说,刘靖的炮子是实心的铁疙瘩,不是他们用的石头蛋子,一炮下去,城楼上的兄弟连人带弩都飞了……
他那玄山都,结起阵来,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己手下这北门的三千老弱病残……
张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来,浑身都僵了。
百户从袖中又摸出一支样式陈旧的木钗,轻轻放在桌上。
那木钗,是张都尉当年送给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个聪明人。”
百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让她们母子——你唯一的血脉,给你陪葬,还是想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
“唯一的血脉”这五个字,让张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个赘婿,入赘洪州城内一户颇有势力的商贾之家,才换来了这个都尉的职位。
在岳家,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的儿子也得跟着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个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
而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脸面,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连那外室生产时,他都是花重金从城外请的稳婆,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巴!
这个自称商贾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张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请来的那个“城外稳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镇抚司在城郊的一个暗桩,用这个秘密换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
张都尉看着那支木钗,再看看地上的金铤,呼吸瞬间粗重如牛,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挣扎,咬牙道:“干了!你说吧,怎么干?”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二杯酒,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张都尉。
“张将军,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回营,控制住北门的兵马。”
百户的眼神变得幽冷:“待到总攻开始。”
“届时,钟匡时必然会派人四处督战。”
“而你那位看不起你的连襟,赵家大公子,一定会来你这北门‘巡查’,说白了,就是来抢你守城之功的。”
“你只需在城头最混乱之时,取下他的头颅,竖于长矛之上,再吹响此哨,大开城门。”
“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你的了!”
听到“赵家大公子”这几个字,张都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仗着自己是钟匡时表亲,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打压的纨绔子弟!
那个每次在岳家家宴上,都当众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连襟!
一股邪火,瞬间从他心底窜了上来!
这哪里是献投名状?
这分明是老天爷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亲手宰了那个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仇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咬牙道:“不就是一颗人头吗?老子早就想拧下来当夜壶了!”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三杯酒,举杯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张都尉……不,该改口称您张将军了。”
他看着张都尉眼中闪过的激动与贪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卑职早就听闻将军武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可惜明珠暗投,屈居于这小小北门。”
“像您这样的猛虎,本就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而不是给那帮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看家护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家节帅最是爱惜英雄。”
“届时,节帅帐下,何愁没有您的一席之地?”
“别说一个将军,便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也未可知啊!”
这一番话,说得张都尉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摆脱赘婿身份,真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商贾”,越看越顺眼,简直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
……
与此同时,郡城深处,李家祠堂的密室里。
烟气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楠木长桌边,除了李家这位洪州士族的魁首,还有陈、张、王等几家中小家族的族长。
此刻,那些中小族长如坐针毡,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李老!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陈家族长把那张报纸拍得啪啪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刘靖在饶州杀得人头滚滚,连危家都被他连根拔起!”
“咱们洪州要是落在他手里,那‘摊丁入亩’的刀子割下来,咱们几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全完了啊!”
“是啊李老!咱们是不是该招募乡勇,跟那刘靖拼了?”
旁边王家族长也咬牙切齿道。
面对众人的惊慌,坐在首位的李家族长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讥讽。
拼?
拿什么拼?
拿你们那几百号家丁去填刘靖的大炮吗?
“慌什么?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李族长重重放下玉如意,玉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镇住了场子。
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啊,就是被报纸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给吓破了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