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逝水,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惊涛拍岸声,刘靖心中积蓄已久的豪情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便是长江!
这便是横亘在南北之间,阻挡了多少英雄豪杰北伐梦、又粉碎了多少胡虏南下梦的天堑!
数百年来,多少王图霸业,都在这滔滔江水中化为泡影。
而今日,他刘靖,终于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江州。
它北扼长江,南控赣赣,七道通衢。
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谁就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进,可顺江而下,直捣广陵,一统东南;退,可据险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变幻。
刘靖回首,看向身后那支绵延数里、虽然疲惫却依旧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
晨光洒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张张沾满征尘的面孔,此刻也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这就是他们要征服的地方!
刘靖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滚滚长江虚空一握,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荡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徐温、钱镠、马殷……还有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
你们且看着吧。
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刘靖,定要从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终结这五代十国的百年离乱,扫清这寰宇的尘埃,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锵!”
刘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那座在晨雾中瑟瑟发抖的浔阳城,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漫长的队列。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日落之前,我要在浔阳城头饮马长江!”
“杀——!!”
原本沉闷的行军队列,瞬间被这一声怒吼引爆。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将士早已麻木的躯体。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极限的精神共鸣。
因为大帅信他们,所以他们就能做到!
大帅的目标,便是他们的目标!
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与此同时,江州治所,浔阳郡。
这座扼守长江天险、见证了数百年兴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天空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光亮。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雾气,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掠过紧闭的门窗,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似乎在为这座即将易主的城市唱着最后的挽歌。
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与疯狂交织的气息。
城东,那是浔阳城内最为富庶的所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都仿佛显得有些瑟缩。
大宅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自诩清流,在诗会上挥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下人,只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焦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摆放着两面截然不同的旗帜。
一面是绣着“吴”字、镶着金边的杏黄旗,那代表着他们林家过去十几年来的效忠对象。
而另一面,则是早已命人悄悄赶制好的、绣着斗大“刘”字、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赤红战旗。
“那秦裴已经疯了!他下令封锁了四门,还在强征青壮上城,说是要与城偕亡。”
“咱们……咱们真的要陪着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