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城下,战云密布。
宁国军大营连绵数里,那黑色的“刘”字大旗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帐外的秋雨并未完全停歇,残水顺着毡布的纹理汇聚成股,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弦上。
数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铜灯台上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炸裂的轻响都会让帐内的空气随之一颤。
“报——!”
亲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浔阳城内有信使求见,自称是秦裴将军的亲侄,秦安。”
刘靖心头一跳,目光与身旁的袁袭一触即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火候,到了。
“传。”
片刻后,一名未着甲胄的青年大步入帐,正是秦安。
他进帐后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将,对着上首那道端坐的身影,纳头便拜。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内依旧寂静无声。
秦安已经跪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
在他左侧,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是柴根儿。
这位传说中能手撕虎豹的悍将,正按着腰间的八棱骨朵,虎目圆睁,呼吸粗重。
秦安毫不怀疑,只要上首那位节帅一个眼色,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会像个陶罐一样被砸得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上首的刘靖没有说话,身旁的袁袭没有说话,连那煞气冲天的柴根儿也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秦安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对方发话,自己这口气可能就先泄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此刻开口,便是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沙哑。
“回……回禀节帅!”
秦安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颤抖的气息,才继续说道:“家叔常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昔日家叔受杨氏厚恩,本欲结草衔环以报。”
“然,国祚不幸,徐温奸贼当道,弑主于内,囚君于上,更视我等淮南故将如土芥,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言辞恳切,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悲愤:“家叔耻与此等国贼同列朝堂!”
“今闻节帅提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席卷江南,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故而,家叔愿效仿前朝英杰,弃暗投明,携江州一郡之地、黄册图籍、兵甲武库,尽数归于节帅麾下!”
“至于家叔本人……”
秦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悲凉。
“自知身为降将,罪不容诛。”
“不敢奢求节帅宽宥,只愿以一死换取江州百姓安宁,换取麾下袍泽活命!”
“家叔已解下佩剑,只待节帅一声令下,便引颈自刎以谢天下!”
“自裁?”
刘靖把玩令箭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
虽已夜深,但他甲胄未卸,显然时刻提防着城内的变故。
随着他的动作甲叶摩擦,发出一阵细碎而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靖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秦安面前。
那沉重的皂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安的心口上。
“秦将军欲效仿田单复国,还是申包胥哭秦?”
刘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考校他的心志。他连忙答道:“家叔不敢自比先贤,只求能如豫让一般,为知己者死,便死而无憾!”
“好一个‘为知己者死’!”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本帅闻名久矣,恨未得见。”
“今日得将军之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何谈死字?”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安扶起,语气诚挚无比:
“你回去告诉秦将军,徐温不识金玉,但本帅却深知将军之才!”
“似他这般百战余生的名将,乃是国家的柱石,岂可轻易言死?”
“本帅要他好好留着这有用之身,哪怕只是坐镇一方,看着这乱世终结,也胜过那毫无意义的愚忠赴死!”
说罢,刘靖右手探向腰间。
“仓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大帐内骤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让帐内所有武将的目光都本能地汇聚了过来。
说罢,刘靖伸手探向腰间。
那里并非兵刃,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色泽通透,雕工古朴,乃是双鱼戏水的样式,虽不似兵符那般威严,却透着一股宁静致远的君子之气。
这是刘靖随身多年的旧物,见证了他从微末走到如今的风雨。
刘靖解下玉佩,将其托在掌心,递到秦安面前。
“此玉,名为‘双鱼’,乃本帅随身之物。”
秦安跪在地上,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玉佩,浑身都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