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顺眼,觉得他们是多余的。
“你们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但这‘守土不力’的罪名,总得有人来背。”
“你们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别怪我。”
“带走!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城中的茶馆酒肆里,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亲眼看见的!那刘大帅三头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
恐惧与敬畏,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
十日后,风和日丽。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渐渐地,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
紧接着,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阳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中军的大旗下,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那是刘靖。
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三头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铠。
它并非是用那种暴发户般艳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掺了铜母的精铁,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
甲叶并非普通的柳叶片,而是工匠耗时数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细鳞山文甲,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泽。
胸前那两面标志性的护心圆镜,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虽无多余的雕龙画凤,却能将被摄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毕现。
肩头的吞肩兽也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两条闭目的盘龙,做工古朴大气,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而他胯下那匹战马,更是万中无一的异种。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的“紫锥”。
那马头颅高昂,鼻孔宽大,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利箭。
人如天神,马似龙驹。
这一人一马立在那里,哪怕不动,便已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岳。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但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领地。
路边的百姓、树木、甚至连风,似乎都在向这位新王低头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领着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员,恭候多时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豪族族长、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按照官职大小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当那黑色的铁流终于逼近,当刘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彭玕只觉得双腿一软。
“来了……他来了……”
彭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官袍,然后抢上几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个小水坑。
“纳头便拜!”
“噗通!”
彭玕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声音洪亮而颤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节帅!节帅千秋!宁国军万胜!”
“恭迎节帅!宁国军万胜!”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然而,预想中的叫起声并没有立刻传来。
刘靖勒马立于阵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头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彭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不敢抬头。
他只能听到那匹紫锥马沉重的呼吸声,和马蹄在地上刨动的声音。
“哒、哒……”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仿佛那是催命的鼓点。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在摧毁着彭玕的心理防线。
这种“晾着你”的静默,是上位者最残酷的心理战。
它比打骂更让人恐惧,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权。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
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了一个温和得有些不真实的声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刘靖紧紧握着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诚得仿佛看着自家兄弟,朗声道:“使君面对强敌,坚守孤城,护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义!”
“本帅来迟一步,让使君受惊了!”
彭玕被刘靖这番操作弄得受宠若惊,眼眶一红,差点没掉下泪来:“节帅……下官……”
“不必多言!”
刘靖哈哈大笑,挽着彭玕的手臂,并肩朝前走去。
“走!随本帅入城!今日,咱们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