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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袁州这地界,居然还有不收钱的吏?
还有把送上门的银子当毒药的官?
那年轻吏员骂退了彭忠后,重新坐下。
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转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却又不失温和的面孔,对着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农问道:“名字?”
“赵……赵老汉。”
“那个村的?干了几天?”
“李家村的……修……修了七天城墙,还帮着挖了两天沟。”
吏员并没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简,而是低头看向桌案上的一张大纸。
彭玕眯起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纸。
纸上画满了横平竖直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种奇怪的符号。
那吏员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笔,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条。
只见那吏员手指在格子上飞快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李家村赵四,日役七日,每日二十文;夜役两日,每日加十文。合计一百六十文。”
“核役合格,无旷役,无惰慢……按帅令,加赐粟米一斗。”
没有算盘。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吏员便从旁边的箩筐里数出一串铜钱。
又抓起一个量斗,从粮袋里舀出满满一斗粟米。
甚至还特意抖了抖,让那米堆得尖尖的。
“拿好!这是你的役钱和赏粮。去那边画押,下一个!”
老农捧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和那一袋米,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滞地看着那年轻吏员,突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呜呜呜……从来只有官府抓人白干活,哪有给钱的啊!还给这么多……这是活命粮啊!”
周围的民夫们也是一阵骚动。
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被当作“人”来看待的尊严。
那年轻吏员眉头一皱,一把托住老农枯瘦的手臂,语气虽硬,动作却轻:“站起来!大帅说了,这是公道!”
“你出力,我给钱,天经地义!快走,后面还排着队呢!”
这一幕,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口上。
他在袁州二十年。
见过百姓跪他。
见过百姓怕他。
见过百姓恨他。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戴,那种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狂热。
彭玕的手在颤抖:“这……这就是刘靖的新政?”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他输的不是兵力。
不是计谋。
甚至不是运气。
他输给了一种“云泥之别”的气象。
那一栏栏精准的格眼。
那种奇怪却利落的炭条。
那种拒绝贿赂的严苛军纪。
那种把百姓当人看的胸襟……
这是一套强大的新秩序。
在这套法度面前,他那一套靠着人情世故、靠着层层盘剥、靠着世家大族维持统治的旧官僚做派。
就像是一架生锈散架的老牛车,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战马。
根本没有可比性。
彭忠灰头土脸地爬回车旁,手里攥着那锭没送出去的银饼,一脸惶恐:“老爷……他们……他们说咱们挡了道,让咱们把车队挪到路边去,等民夫们结完账再走。”
若是换了以前,彭玕定会勃然大怒。
他堂堂刺史,给泥腿子让路?
但此刻。
彭玕只是无力地靠回隐囊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彭玕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挪吧。听他们的。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知道。
那个属于他的旧时代,在这一刻,彻底落幕了。
刘靖不仅夺了他的城。
更是在诛他的心。
车轮再次滚动。
彭玕却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那扇锦帷。
……
城外。
宁国军大营。
这座驻扎了两万精锐、辅兵民夫数万的庞大营寨,此刻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正在吞吐呼吸的战争巨兽。
没有蒸汽轰鸣的机械。
只有人马的喧嚣,和无数双粗糙大手的传递。
辕门之外,车辙纵横。
数千辆征用的牛车、骡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臭、陈年粟米的霉香,以及生铁兵刃特有的寒气。
“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
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台上,手中挥舞着令旗,嘶哑着嗓子吼道:“这可是前线弟兄们的保命粮!谁要是敢洒了一粒,老子就把他填进灶坑里烧了!”
无数民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挪地将粮食装上大车。
麻袋里装的是粟米,也有少量的白米,那是给伤员和军官吃的。
更多的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醋布、盐巴,还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那是战马的口粮,在乱世里,马比人金贵。
另一侧的军械库前,更是杀气腾腾。
一箱箱刚刚开封的横刀、成捆的白羽箭、备用的弓弦、修补甲胄用的皮革和铁片,被流水般送上辎重车。
这是在烧钱。
也是在烧命。
……
中军大帐。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帅帐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刘靖端坐在帅案后方。
他身上并未穿甲,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身形挺拔而削瘦。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卷发黄的舆图和密档。
那是关于吉州蛮僚的全部底细。
“吉州……蛮荒之地啊。”
刘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彭玕虽然已经识趣地滚蛋了,但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