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帅……今有逆贼刘知俊,负恩背主,大逆不道……”
听到“讨伐刘知俊”这几个字时。
王景仁原本低垂顺从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刘知俊?反了?
怎么可能?!
对方才刚刚因功封了大彭郡王,那是何等的圣眷优渥?那是何等的位极人臣?
这才过了多久,那个替朱温守国门的“开路虎”,竟然成了圣旨里的“逆贼”?
王景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只觉得那股寒气顺着膝盖直冲天灵盖,连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内侍见他愣神,眉头微挑,阴阳怪气地提醒道:“王节度?还不谢恩?”
王景仁如梦初醒,慌忙叩首:“啊……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双手高举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起身后,他顺势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熟练地摸出几片早已备好的金叶子。
不着痕迹地塞进内侍的手心里。
“天寒地冻,有劳张中贵人跑这一趟,这点茶钱,给底下小的们买碗热汤喝。”
那内侍手指一捻,感受到金叶子的分量。
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哎哟,王节度真是客气。您如今可是简在帝心啊!”
“此番讨逆,那可是陛下亲点的将。只要差事办得漂亮,王节度日后必是一飞冲天,平步青云呐!”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王景仁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变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阴沉。
他死死攥着那卷圣旨,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书房内光线昏暗。
王景仁瘫坐在圈椅上,看着铺在案几上的圣旨,久久出神。
那明黄色的绢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不是告身,而是一道催命符。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长子王冲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还年轻,没看见父亲脸上的阴霾。
只顾着兴奋地说道:“父亲!听说宫里来旨意了?是不是陛下终于想起咱们,要让父亲领兵出征了?”
王景仁没有说话,只是疲惫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父亲脸色凝重得吓人,王冲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皱眉问道:“父亲……这是怎地了?领兵挂帅乃是喜事,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王景仁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圣旨,声音沙哑:“圣旨在此,你自己看吧。”
王冲疑惑地上前,拿起圣旨展开细读。
才看了两行,他的面色骤然大变,失声惊呼:“这……刘知俊反了?!他可是国之柱石,怎么可能反叛?!”
“柱石?”
王景仁发出一声嗤笑,那是透着骨子里寒意的冷笑:“在这位陛下的眼里,哪还有什么柱石?都不过是想杀就杀的猪狗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幽幽说道:“咱们这位陛下,自打登基坐上那个位置,疑心病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前有宰相蒋玄晖、柳璨,后有大将王重师。”
“就连当年主动献土归降的王师范,还有那位禅位的前唐哀帝……谁活下来了?”
王景仁掰着指头,一个个数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每数一个,心就凉一分。
“如今连刘知俊都被逼反了,这大梁的朝堂,就是个吃人的修罗场啊。”
王冲听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颤抖着问道:“父亲……那咱们家?咱们家是不是也危险了?”
王景仁摆了摆手,苦笑道:“那倒暂时不会。”
“咱们是从南方投过来的丧家犬,在梁国毫无根基,也没有像刘知俊那样拥兵自重。陛下的猜疑与屠刀,暂时还落不到我王家头上。”
王冲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倒还好,吓死孩儿了。”
“好什么?”
王景仁猛地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副天真的模样,眼中的苦涩更浓了:“唉,只是陛下这般凉薄,终归还是让人心寒啊。”
他闭上眼,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投朱温时,他对我礼贤下士,推食解衣,我只觉他是当世雄才大略的英主,哪怕背负骂名也要追随。”
“可谁能想到……”
“登基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他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大肆诛杀功臣,使得人心惶惶。如今更是把刘知俊这样的国之柱石都逼反了。”
王景仁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起来,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冲儿,你要明白,在这样一个疯子手下做事,这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
“虽然现在还没轮到咱们,可谁能保得住明天?”
“这次让我去讨伐刘知俊,胜了是本分;若是败了……”
“那就是死期!甚至哪怕胜了,功高震主,也可能像刘遇一般!”
说到这里,王景仁突然像发了狂一样,一把抓住王冲的肩膀,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王冲吃痛,看着父亲血红的眼睛,吓得泪如雨下:“父亲!”
“闭嘴!听我说完!”
王景仁厉声喝道,打断了儿子的哭声:“若真有那天,你不可有一丝怨言,更不可想着报仇!”
“往南跑!去江西,去歙州!”
王冲哭得泣不成声,重重磕头:“儿……记住了!”
与此同时。
洛阳宫,建昌殿。
这里是整个大梁帝国的权力中心。
也是整个洛阳城最温暖、最奢华,却也最血腥的地方。
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蜜烛将大殿照得通明。
火道烧得滚烫,让人一进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