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他宁国军打仗的军饷,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财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国军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别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着!都听明白了吗?”
面对张贺的威逼利诱,王、李等家主纵有万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纷纷低下了头颅,涩声道:“全凭……张公做主。”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几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惧,更闪过了一丝怨毒与绝望。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从一开始,便已是千疮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雾还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全城两百多家粮行、盐铺、布庄、油店。
竟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门板。
不到晌午,街头就彻底乱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层百姓。
攥着手里浸满汗水的铜钱,跑遍了半个内城,竟买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绝望的百姓砸门嘶吼:“开门啊!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
街头有人悲呼:“粮行的人发话了,说是宁国军横征暴敛!”
“把城里的存粮全强征去做军粮了,他们也没米可卖!”
人群愤怒咆哮:“天杀的!这不是要生生饿死咱们吗?”
“咱们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澜下,迅速点燃了底层百姓的恐慌与戾气。
成百上千的饥民开始在街头聚集。
眼底冒着绝望的绿光,手里抄起了扁担和石块。
犹如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
张贺站在城南最高的一处酒楼雅阁内。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江南春酿。
冷眼俯视着下方越聚越多、开始冲击坊门的暴民。
他的眼底并没有那种愚蠢的“胜券在握”。
反而透着一股老迈赌徒被逼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