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时的疯狂与阴毒。
他太清楚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个敢在死人堆里抢食、刀头舔血的军阀。
指望这种枭雄向他们这群捏笔杆子的世家低头认错?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贺今日设下这断粮的绝户计,根本就没指望刘靖服软。
他要的,是逼刘靖拔刀!
只要刘靖今日为了镇抚洪州。
下令麾下的骄兵悍将在这长街之上大开杀戒,屠戮了这成千上万的饥民……
那宁国军“为民请命”的画皮就会被彻底撕碎!
到了那时,这洪州城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血锅。
而他张贺,便可名正言顺地联络江南各路士绅。
向淮南的杨氏、湖南的马殷发出密檄,引外部大军入赣“吊民伐罪”。
张贺将杯中温热的春酿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幽光,喃喃自语:“杀吧,刘靖……”
“用这满城贱民的血,染红你的横刀。”
“然后……在这千古骂名中身败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冲上长街。
等那人头滚滚、哭声震天的惨剧发生。
然而,他低估了刘靖的铁血。
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文弱的刺史陈象。
最致命的是,张贺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场强行裹挟的“逼宫”,早就让内部千疮百孔。
张家那几座自以为隐蔽的秘密大仓。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镇抚司的案头!
就在街头的骚乱即将冲破官府警戒线。
张贺以为阴谋即将得逞的前一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出动的并非去镇压饥民的城防军。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铁面的“玄山都”牙兵。
这支钢铁洪流根本没有理会街头的百姓。
而是带着刺骨的杀气,直扑城南张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仓。
刺史陈象一袭青衫,策马立于大仓门前,厉声怒吼:“开仓!”
他没有带伞。
任由开始飘落的冰冷春雨打湿了官服,声音如万载寒冰。
张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豢养的死士家丁还欲据理力争。
挡在门前叫嚣:“陈刺史!这是我张家私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话音未落,陈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凄冷的刀光闪过。
管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紧闭的仓门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挠新政、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陈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接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
亲自上前,一锤砸开了生铁大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轰鸣声,沉重的仓门轰然倒地。
展现在所有围观饥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而是堆积如山、甚至因为陈放太久而开始发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场死寂。
饥民们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陈象猛地转过身。
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对着无数饥民放声大吼:“看清楚了!这就是告诉你们没有粮的张家!他们勾结奸商,囤积居奇,欲饿杀满城百姓来要挟官府!”
“节帅有令,张家之粮,皆为沾满百姓血泪的赃物!今日,开仓,当街施粥!凡张氏余孽、顽抗者,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万岁!节帅万岁!”
“杀了那帮吸血的畜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紧接着,“哐当”一声。
一个原本手里举着扁担、准备冲击官衙的干瘦汉子,兵器掉在了泥水里。
他死死盯着那些从粮囤里满溢出来、沾着陈年霉味的精米。
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汉子浑身发抖,那是被人当狗一样玩弄后,从骨髓里生出的极致愤怒。
他仰天痛呼:“粮食……张家竟然有这么多粮食!他娘的东街粮铺掌柜早上还跟我哭天抢地,说被官府抢得连一粒谷糠都没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凄厉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张家这是把咱们当替死鬼去硬撼宁国军,他们是想活生生饿死咱们满城老小来护住他们的家产啊!”
“杀千刀的张贺!”
“撕了这帮吸血鬼!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抢口饭吃!”
这一刻,根本不需要陈象再挥刀。
百姓眼底原本对官府的恐慌与戾气。
犹如被点燃的猛火油,瞬间调转矛头,化作了对世家门阀的滔天杀意!
成百上千的饥民红着眼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直接越过玄山都故意放开的铁甲阵线。
如同发疯的狼群一般,朝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扑了上去。
撕咬、践踏、用石头砸……
不过转瞬之间。
那几十个张家家丁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海中。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
与此同时,城南酒楼的最高阁内。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秘色瓷盏从张贺颤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温热的春酿溅湿了他那双锦绣云纹靴。
张贺死死扒着雕花木栏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冲击节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隐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政治筹码”的百姓。
此刻正踩着他张家人的尸骨,一边抢粮,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着“刘节帅万岁”。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