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东西。
“你儿子那三百二十万美元的手术费,”姜泰谦一字一句,像法官宣读判决,但语气里开始渗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拉詹上校发善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到虚空中某个点,仿佛在看一段只有他能看见的、染血的回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却比之前的任何话都更刺骨:
“我在卖掉‘她’的时候……”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静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那段回忆里的少年说:
“‘她’还背着那个旧双肩包,里面装着姑姑塞的辣酱和紫菜。‘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我,眼睛那么亮,那么信我,问我:‘哥,印度真的能赚到钱吗?爸妈的房子……’”
“‘她’信我。信我这个表哥会带‘她’走正道,赚大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姜泰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肌肉痉挛般的、痛苦的抽搐。
“我就用‘她’这份信,用‘她’对‘家’、对‘未来’那点可怜的指望……”
“把‘她’领进了地狱。亲手。签字。画押。”
他重新看向静妍,眼神里那片冰冷的漆黑,此刻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翻涌的、自我焚烧般的灼热痛楚:
“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还是为了……”他看了一眼医院的方向,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嘶哑下去,“为了那个我他妈当时还以为、是我‘未来’的东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溺水的人。然后,他用尽全部力气,将最后几个字,像吐血一样吐出来:
“仁祖卖了大明,保了朝鲜。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卖什么,为什么卖。”
“我卖‘她’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我在‘卖’。我觉得我在带‘她’‘走向未来’。”
“我他妈……才是最蠢的那个。”
死寂。
姜泰谦说完这段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但随即又强行绷直。他重新看向那幅画像,眼神里的痛楚迅速冷却、凝固,重新封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
但说出去的话,已经像淬毒的匕首,不仅捅穿了静妍,也在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又狠狠地、清晰地剜了一刀。
静妍脸上的疯狂、嫉妒、怨恨,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巨大的、仿佛整个世界观被砸碎的茫然和冰冷。
她……她刚才在骂什么?骂那个画里的“狐狸精”?骂丈夫的“心上人”?
可丈夫说……“她”在一无所知、满怀信任的时候,被他亲手卖掉了?
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为了……那个孩子?
不……不只是“卖”那么简单……
是用最纯粹的信任,换最残忍的背叛。
那个美到不真实的画中女人……那个她嫉妒到发狂的“情敌”……是被这样……骗卖的?
被她丈夫……用“家”和“未来”的名义……骗卖的?
而卖“她”的钱……治了她儿子的病?
“呕——!”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恶心、荒谬、以及某种她不敢深想的、灭顶般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愧疚感,猛地从胃部冲上喉咙。她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和鼻涕失控地涌出。
她错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背叛者,是不忠的妻子,是这场悲剧里的“坏人”之一。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所以为的“丈夫出轨”、“各玩各的”、“不公平”……在丈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卖了他”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渺小,多么的……不知所谓!
她背叛的,不过是一场婚姻,一段感情。
而丈夫“卖”掉的……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到令人窒息、如今被画成神女挂在墙上的……人。
她用那笔钱,治好了儿子的病。
那笔钱,沾着那个“她”的血肉灵魂。
“不……不……”静妍摇着头,从干呕变成破碎的呜咽,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苏米”那双悲悯的眼睛。此刻,那悲悯在她看来,不再是简单的眼神,而是一种知晓一切后的、冰冷的宽容。这比憎恨更让她恐惧。
我用了他卖“她”的钱……治我儿子的病……
我骂了“她”是狐狸精……贱人……
可“她”是被卖的……被骗卖的……
那笔钱……是“她”的卖身钱……
我在用“她”的卖身钱……救我和别人生的儿子……
如果……如果“她”知道……是我用了这笔钱……“她”会不会恨我?
不……“她”在画里看着呢……“她”一直都知道……
原谅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在心里无声地哭喊,但嘴唇只是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为什么跪拜——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债’。
而她,现在也欠下了这笔永远无法偿还的、沾着血肉的债。
鬼使神差地。
在姜泰谦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在“苏米”悲悯的眼神“俯视”下。
电视机里,画面切换到紫禁城太和殿的屋檐一角,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的、巨大而倾斜的阴影。阴影笼罩着空荡荡的汉白玉广场,旁白是史官冷静的叙述: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破北京,明思宗自缢于煤山。消息传至汉城,仁祖罢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