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雍宸刚用完早膳,正拿着那本《归墟闻见录》翻看,外面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殿下,三殿下到。”
雍宸动作一顿,合上书,对秦公公使了个眼色。秦公公会意,迅速将那几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杂书收进暗格,又整理了一下书案,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开,三皇子雍谨一身天青色锦袍,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走进来。
雍宸起身行礼:“三哥。”
“七弟不必多礼,快坐着。”雍谨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虚弱气。他比雍宸大四岁,但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久病缠身。他走到软榻旁坐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才道:“听说你身子好些了,来看看你。”
“劳三哥挂心,已无大碍。”雍宸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秦公公开门通风,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雍谨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雍宸脸上,微笑道:“前几日父皇在朝上提起你,说你病中还不忘国事,很是夸赞了几句。”
雍宸垂眸:“是父皇抬爱,臣弟不过是胡乱说了几句梦话。”
“梦话?”雍谨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可你那梦话,倒是说中了北境的灾情。如今朝中都在传,说七弟你有先祖庇佑,能预知吉凶呢。”
来了。
雍宸心下了然。他这位三哥,性子看似温和,心思却比谁都深。前世雍谨在国破时,以文弱之躯,持剑登上城楼,力战而死,也算有几分血性。但在那之前,他在朝堂上,可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是巧合罢了。”雍宸语气平淡,“臣弟那日高烧,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巧合吗?”雍谨慢慢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可我听说,你落水前几日,去过藏书阁?”
雍宸抬起眼,看向他。
“三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宫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总能听到些。”雍谨微笑着,眼神却锐利起来,“七弟去藏书阁,是看什么书?莫非……也看些玄**怪,能预知未来的古籍?”
殿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鸣声,清脆,却显得殿内更静。
雍宸缓缓放下茶杯,看着雍谨,忽然笑了:“三哥说笑了。臣弟只是病中无聊,找些杂书解闷。至于预知未来……若真有那本事,臣弟也不会落水,差点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三哥,咳疾似乎又重了些。臣弟前些日子看医书,见有一方,用川贝、雪梨、冰糖慢炖,对咳疾有益。三哥不妨试试。”
雍谨目光微凝,盯着雍宸看了许久,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雍宸坦然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半晌,雍谨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七弟有心了。我这身子,是老毛病,吃什么药都那样,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三哥切莫如此说。”雍宸道,“只要精心调养,总有康复之日。”
“康复?”雍谨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飘忽,“我这身子,自己清楚。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只是……有时看着这江山,看着这朝堂,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雍宸,语气变得郑重:“七弟,你我兄弟,有些话,不妨直说。北境之事,绝非偶然。兽潮背后,恐怕有人为的影子。你在朝上说那番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已入了某些人的眼。往后……要小心些。”
雍宸心中微动。
雍谨这是在……示好?还是试探?
“三哥的意思是……”
“大哥性子直,但耳根软,身边围着一群武将,只知打杀。二哥……”雍谨顿了顿,声音更低,“心思太深,我看不透。至于其他兄弟,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这朝堂,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雍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弟,我知道你这些年不易。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你若真想在这宫里活下去,光靠‘病’和‘梦’,是不够的。”
雍宸沉默。
雍谨转过身,看着他:“你需要盟友。”
“三哥想当我的盟友?”雍宸问。
“不是我想,”雍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是咱们,都没得选。大哥、二哥眼里,你我是绊脚石。他们斗得越凶,你我便越危险。唯有联手,或许还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走回软榻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清心丸’,我平日用的,对安神静气有些效用。你病刚好,留着傍身。”雍谨道,“七弟,好好想想。这宫里,独木难支。”
他说完,不再停留,唤来小太监,慢慢走了出去。
秦公公关上门,殿内重归寂静。
雍宸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玉盒,许久没动。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三殿下这是……”
“拉拢,也是试探。”雍宸拿起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合上盖子,放在一旁,“他看出我近日有些不同,想来探探虚实。至于联手……呵,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和我联手?”
“那殿下……”
“不必理会,但也不必拒绝。”雍宸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雍律例》随意翻看,“他现在还有用。至少,他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谁在背后推动兽潮。
比如,这朝堂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