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的人了,从地狱爬回来,本就没打算干干净净地活。如果这具身体注定要带来灾祸,那就让灾祸,降临在该死的人头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异脉志怪谈》藏进怀里,又在书堆里翻找起来。
既然来了,就多找些线索。
又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找到几本可能相关的书:《归墟闻见录》《上古禁地考》《南荒巫蛊志》。都残破不堪,但聊胜于无。
抱着这些书,他走下楼梯。
二楼,一个穿着翰林院官服的中年学士,正抱着一摞书往上走,看见雍宸怀里的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这位……公子,三楼的书,都是些杂谈怪论,当不得真,看看便罢,莫要沉溺。”
雍宸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学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雍宸记得他,是翰林院编修,姓周,是个没什么背景的老实人,前世国破时,在城头殉国了。
“周学士。”雍宸微微颔首。
周编修这才看清他的脸,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原来是七殿下,下官失礼。”
“无妨。”雍宸道,“学士也对这些杂书感兴趣?”
周编修苦笑:“下官奉命整理前朝典籍,有些记载散佚,不得不来这些杂书中寻找只言片语,以作佐证。让殿下见笑了。”
雍宸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那学士可曾见过,有关‘混沌’、‘归墟’之类的记载?”
周编修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殿下怎会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雍宸道,“病中无聊,看些志怪杂谈,见书中提及,觉得有趣。”
周编修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这些字眼……不祥。下官确实在整理前朝密档时,见过几处提及,但语焉不详,且多有涂改销毁的痕迹。似乎……涉及前朝一桩极大的隐秘,甚至与皇室有关。陛下登基后,曾下旨销毁所有相关记载,如今留存下来的,都是漏网之鱼。”
“与皇室有关?”雍宸眼神微凝。
“下官不敢妄言。”周编修连忙道,“只是些残缺记录,难以拼凑全貌。殿下若只是解闷,看看便罢,切莫深究,以免……惹祸上身。”
他说得隐晦,但眼神里的惧意是真的。
雍宸点点头:“多谢学士提点。”
他抱着书,走下楼梯。周编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永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公公迎上来,接过他怀里的书,低声道:“殿下,陈铁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母亲用了孙大夫的药,病情稳住了,这两日能下床走几步。陈铁自己……”秦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那个袖箭的雏形。老奴看过了,精巧至极,三针连发,无声无息,五步之内,可透薄甲。”
雍宸并不意外。陈铁是天才,前世能在天朔的兵械坊里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份天赋。
“材料还够吗?”
“他说缺一种‘软钢’,韧性要足,弹性要好,京城铁铺卖的都是硬钢,不合用。”秦公公道,“老奴已经派人去寻了,但需要时间。”
“不急,让他慢慢琢磨。”雍宸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弩机的图纸,他看了吗?”
“看了,他说核心的‘往复机括’他能做,但有几个部件的尺寸和要求,他想和您当面确认。”
雍宸点头:“过两日,我出宫一趟。”
“是。”秦公公示意小太监点灯,又端上热茶,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雍宸没有立刻看书,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异脉志怪谈》,再次翻开,仔细阅读关于“混沌之体”的那几页。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吞噬灵气、血气、煞气乃至魂魄……”
他想起了昨夜修炼时,混沌之气“吞噬”烛火的那一幕。
“开天门,引归墟现世,致使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他想起了绢帛上那行模糊的字:“开天门……归墟现世……慎之……”
“历代皇朝、宗门,皆视此脉为禁忌,见之必杀。”
雍宸合上书,指尖冰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森严。
如果这体质真的如此不祥,如果修炼下去,真的会引来灭世灾祸……
他该停下吗?
雍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一丝灰气悄然浮现,缓慢地旋转,冰冷,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饥饿感。
停下?
他凭什么停下。
这世道,对他就仁慈过吗?
父皇的冷漠,兄弟的迫害,国破时的绝望,地牢里三十年的折磨……谁给过他选择?
现在,上天给了他这具身体,给了他复仇的力量,却告诉他,这是禁忌,这是不祥,这是灾祸?
雍宸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冰冷刺骨。
“那就来吧。”
他轻声说,像在对这天地,也像在对那冥冥中的命运宣战。
“让我看看,是你们先毁了我,还是我先……毁了你们。”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漫过皇城。
而在那深沉的黑暗里,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雍宸的眼底,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