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生母丽妃的神秘,《归墟秘录》的诡异,都暗示着他的身世绝不简单。将这些推到已故的母亲和虚无缥缈的“梦”与“杂书”上,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解释。
陈铁愣了愣,随即露出恍然和释然的表情,还有一丝对“殿下生母”的尊敬。皇家秘辛,不是他一个匠人能深究的。
“原来如此……”陈铁点点头,又看向图纸,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既是娘娘遗泽,那更是不凡。小人定当竭尽全力,把这‘千机锁’琢磨出来!只是……材料和一些关键手艺,实在……”
“材料我会想办法。”雍宸打断他,“你只管钻研原理,尝试制作。不必追求立刻成功,可以慢慢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秘境之行的装备,和你自身、以及庄子、幽影卫的安危。”
“是,小人明白!”陈铁连忙道,“给殿下准备的软甲、药物、备用弩箭和雷火子,都已装箱,检查了三遍,绝无问题。庄子后山的训练场和几处密室也按您的图纸完工了,机关都试过,好使得很!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就是那十个新来的孩子,年纪更小,底子也差,训练起来……比影一他们当初还吃力。而且庄子里一下多了这么多人嘴,粮食药材消耗得快,秦公公虽然安排得周全,但长期下去,恐怕……”
“粮食药材,我会让秦伯再想办法。你不用担心这个。”雍宸道,“训练要抓紧,但也要注意方法,别练废了。他们将来,是幽影卫的补充,也是你的帮手。你要教他们手艺,不一定是机关,可以是辨识材料、处理皮毛、甚至简单的冶炼。一技傍身,总有用处。”
“是!小人记下了!”陈铁重重点头。
雍宸又询问了一下庄子防御的细节,陈铁一一回答,如数家珍。这个曾经的落魄铁匠,如今已完全将庄子当成了自己的家,将雍宸交代的事情,看得比性命还重。
交代完毕,雍宸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又已伏在案前、对着图纸皱眉苦思的陈铁,问道:
“陈铁,你后悔吗?”
陈铁抬起头,茫然:“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上这条路。”雍宸看着他,“你知道的,这不是一条安稳的路。你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打铁为生的日子,甚至可能……某一天,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而引来杀身之祸。”
陈铁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容有些憨厚,却异常坚定:
“殿下,小人没念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人知道,没有殿下,我娘早就病死了,我也早就被刘三那帮人打死了,烂在南城的臭水沟里。是殿下给了我娘治病,给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给了我这些……”他指了指满屋的工具、材料、图纸,“这些小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他站起身,挺直了因常年打铁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雍宸,一字一句道:
“这条路,是小人自己选的。是小人这辈子,走得最踏实、最有奔头的路。别说杀身之祸,就是刀山火海,只要殿下您在前面,小人也跟定了!绝不后悔!”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稳。
雍宸看着这个眼神炽热、心意坚定的匠人,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工坊里,重新响起了轻微的、规律的敲打声,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关于道路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跳跃的炉火,和图纸上那些超越时代的线条与符号,在寂静的深夜里,默默诉说着一个匠人的执着,和一个皇子所背负的、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清晰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