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说出来反而奇怪了。
傍晚的时候,顾一凡真的来了。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装,比平时看起来轻松一些,但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他跟王卓远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远处的海。
林许正在帮大家拍照,镜头无意间扫过他,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来。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有人讲段子。气氛越来越热闹,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许坐在人群外围,脸上带着笑,看着大家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不知道自己被看着。
顾一凡坐在另一边,隔着篝火和人群,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在笑,但那个笑,和白天不太一样。
白天的笑是明亮的,活泼的,像阳光。
现在的笑,却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温和,但隔着一层深不见底的隔阂,就像她把自己隔绝在外一样。
他看了很久,直到有人跟他说话,他才收回视线。
那天晚上,林许睡在帐篷里,听着海浪声,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白天的篝火,想起那些笑声,想起那张隔着一群人、却似乎一直在看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不敢去想。
第二天返程的时候,大巴车上,林许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歌。
旁边有人坐下来。
她转头,看见顾一凡。
“这里有人吗?”他问。
林许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坐下来,系上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林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电梯里,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前面,只留给她一个侧影。
一个月过去了,她对他的了解,似乎并没有增加多少。
但她对他的印象,却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那些女同事嘴里“高冷严肃英俊”的标签。
而是一个个细节:那把伞,那管烫伤膏,那些精准的意见,那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还有刚才篝火旁,那道隔着一群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有点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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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深圳后,生活恢复如常。
林许依然是那个活泼开朗的林许,上班画图,下班加班,周末去疗养院看母亲。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她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
比如她开始留意办公室里那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比如她每次从顾一凡办公室门口经过,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看一眼。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职场心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骗不了自己太久。
那天下午,她收到顾一凡的邮件,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敲开门,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顾总?”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许,”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林许心里忽然有些紧张:“您说。”
顾一凡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林许愣住了。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他继续说,语气很平,“只是这一个月,我发现你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午饭的时候,大家聊天,你听得多,说得少。有人问你家里情况,你总是岔开。加班到很晚,你从来不叫苦。有人帮你,你总是不动声色地还回去。”
他顿了顿。
“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林许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要你告诉我什么。”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平静,“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林许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谢谢顾总。”她说,“我挺好的,没什么困难。”
那个笑,和平时一样。
明亮的,活泼的,无懈可击。
顾一凡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许离开他的办公室,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手攥紧,压在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却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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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许没有加班。
她准时下班,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了疗养院。
母亲已经睡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和她很像,只是老了,瘦了,眉眼间的神采已经消失了。
“妈,”她轻声说,“我今天差点被人看穿了。”
母亲没有回应,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他问我是不是有困难,”林许继续说,“说他可以帮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不敢让他帮。”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怕被他知道你的存在。”
“怕他知道后就会像我爸那样。”
她没哭。
眼泪早就在很多年前流干了。
她只是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提醒她该走了。
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林许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她没带伞。
她忽然想起那把黑伞,想起那天雨里走远的背影。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公司吧。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