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春,浦江周边,李家村。
李忠义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田地。
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黄的秆子在春风里摇晃。
田埂塌了好几处,水渠早就干了,裂缝像老人的手纹一样密密麻麻。
远处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屋梁,没人去修。
战争过去,可这片土地还没缓过来。
“营长,这地......还能种吗?”
说话的是小赵,去年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调回浦江军区。
年轻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嘴快。
李忠义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能种。
必须能种。
“农技队的人呢?”
“在后头,马上到。”
话音刚落,土坡下传来脚步声。
二十来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扛着锄头、铁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往这边走。
带队的是个叫周明的小伙子,去年从浦江保卫战里活下来的老兵,后来被选去学了农技。
“报告营长,农技队全员到齐!”
李忠义点点头,朝村里努了努嘴。
“走吧,先去见见老乡。”
村里静悄悄的。
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土路上刨食,看到人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旱烟杆,却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着。
看到穿军装的进来,老人的眼神闪了闪,又暗下去。
李忠义走过去,蹲下身子,跟老人平视。
“大爷,我们是军队上的。”
老人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
“来帮你们种地的。”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种地?”
“对,种地。”
李忠义指着身后那些年轻人:“这些都是专门学过的,知道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您放心,今年这地,肯定能长出粮食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忠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
“这地都荒好久咯。鬼子来了,地没种成,人都跑了。”
李忠义心里一酸。
他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大爷,鬼子被打跑了。头几年,浦江那仗,您听说过吧?”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点。
“听说过。说是来了天兵天将,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李忠义笑了笑。
“不是天兵天将,是咱们自己的军队。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些从很远地方来的同志。”
“他们帮咱们打赢了仗,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递到老人面前。
手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边上还有手画的图。
有水稻的种植步骤,有肥料的配方,有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人用钢笔写着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这是他们留下的。上面写的,都是种地的法子。”
老人盯着手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李忠义。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能行?”
李忠义点了点头。
“能行。”
农技队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访。
周明带着两个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中年妇女,脸黄黄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大嫂,我们是军队农技队的,想问问您家的情况。”
妇女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没让开。
“我家......没啥情况。”
周明知道她紧张,放慢了语速。
“大嫂,别怕。我们就是想问问,您家有几口人,几亩地,以前种过啥。”
“今年咱们一起种地,争取秋天能收上粮食。”
妇女抿了抿嘴,没说话。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妇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神里带着犹豫。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这是军队发的救济粮,不多,先凑合着吃。”
“等地里收成了,就好了。”
妇女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她的眼眶红了。
“同志......你们是真心的?”
周明点点头。
“真心的。咱们军队,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妇女终于让开了门。
“家里就我跟我儿子,男人被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地有三亩,都荒了,我一个人种不动......”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
“大嫂,您别急。地我们来帮您种,您就帮着打打下手。”
“等收成了,您留够吃的,剩下的可以卖给军队,换点零花钱。”
妇女愣住了。
“卖给军队?”
“对,军队也吃饭,咱们按市价收。”
妇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周明的手,攥得很紧。
“同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农技队把村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李家村一共四十三户人家,一百七十三口人。
能下地干活的劳动力,不到六十个。
地倒是有,四百多亩,但八成以上都荒了。
最要命的是种子。
战火把粮仓烧了个精光,别说种粮,连吃的都快没了。
军队拨下来的救济粮只能吊着命,根本匀不出种子来。
李忠义蹲在村口,把那本手册又翻了一遍。
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杂交水稻雏形种子,试验用。”
他打开信封,倒出几粒稻种。
稻种比普通种子略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