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山区后,信号渐渐变得微弱,格纹状的信号格从满格一路跌到无,最后彻底从屏幕上消失,徒留一片冰冷的空白。山间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层层叠叠涌来,不是轻薄的晨霭,而是厚重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将整辆车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连车头灯的光都被揉碎,只能在眼前映出一片朦胧的灰白。车窗外的树影、山石全都模糊成一团,分不清轮廓,只有雨刷器机械地左右摆动,橡胶胶条刮过玻璃,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吱呀——吱呀——”声,仿佛在徒劳地切割着这无边无际的浓稠雾气。
影坐在副驾驶位,一直侧头看着窗外,自上车后便沉默不语。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开来,与心底那点莫名的沉郁交织在一起。苏棠坐在驾驶位,或许是蜿蜒颠簸的山路耗光了她的精力,又或许是车厢里太过安静的氛围容易让人困倦,她开了半晌车,渐渐撑不住,侧头靠在了影的肩膀上,原本微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影的脖颈,带着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惯用的护手霜的味道。
影的身体瞬间僵住,而后又缓缓放松,没有动,任由她靠着。他的目光依旧穿过雨刷器扫过的那片短暂清晰的玻璃,落在外面阴森的山林里。这里的安静太过反常,反常到让人心里发慌,没有山林该有的鸟叫虫鸣,没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连雨滴落在车顶、树叶上的声响都被雾气吞噬,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车子的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福寿养老院,就坐落在这片死寂山林的半山腰,一块被人工平整出来的平台上。不知开了多久,当车子终于碾过一段坑洼的土路,稳稳停在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时,影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心底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养老院的建筑是一栋西式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雪白的涂料,在灰暗天色与浓雾气的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像是遗落在深山里的一具骸骨。院子里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和松柏,枝叶被打理得没有一丝凌乱,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像是精心摆放的道具。一条碎石小路蜿蜒通向正门,路面干净得看不到一片落叶,甚至连青苔都没有,仿佛每天都有人用消毒液反复擦拭过。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得无可挑剔。可影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张画得过于完美的风景画,因为没有一丝自然的瑕疵,反而透着股刻意的虚假,像是罩着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底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到了。”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轻轻推了推靠在肩头的苏棠。
苏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看向窗外的景象,先是愣了愣,随即轻声惊叹道:“好安静啊,真的好安静。”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又被雾气吞噬。她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冷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两人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向正门,那扇雕花的铁艺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他们进入。影率先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门,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臂。他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铁门发出干涩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带着股说不出的压抑。大厅里很宽敞,挑高的屋顶让空间显得有些空旷,摆着几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和配套的茶几,沙发上铺着洁白的坐垫,没有一丝褶皱。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山水画,画中山清水秀,意境悠远,却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角落里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里面的水有些浑浊,泛着淡淡的黄绿色,几条金鱼在其中缓慢地游动着,动作呆滞得像是被操控的木偶,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方向,只是机械地在水中打转。
“有人吗?”苏棠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回荡,显得有些突兀,最后渐渐消散,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苏棠下意识地往影的身边靠了靠,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色护工制服的年轻人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长期不见阳光,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们直视。看到影和苏棠时,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你们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是陈怀仁陈老派来的。”影拿出那张印着金色纹路的体检卡和一份密封的介绍信,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影,负责安保。这位是苏棠,负责记录。”
听到“陈老”两个字,那个年轻护工的眼神瞬间变了,躲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身体也下意识地绷得更直,像是听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指令。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打开,逐字逐句地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原来是陈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