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影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木槌,继续敲打螺旋杆的固定榫头。敲击声在昏暗的铺子里回荡,每一声都干脆利落。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汇聚成滴,然后砸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老铁锤站在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向锻炉,重新拿起铁锤。两把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在铺子里交织,一重一轻,一急一缓,像某种暗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铁砧镇沉入黑夜,而铁匠铺里的灯火,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醒着的眼睛。
***
螺旋杆终于装好了。
许影松开固定夹具,转动木制的手轮。螺旋杆在木架中平稳地旋转,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他抓起一把早上从老铁锤那里要来的油料种子——那是矮人从北境商人那里换来的稀罕物,平时舍不得用——放进榨油器的料斗里。
然后,他开始用力转动手轮。
起初很费力。螺旋杆挤压着木制压榨腔,发出吱呀的**。许影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粗布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料斗下方流了出来。
一滴,两滴。
然后是细细的一股。
金黄色的液体滴落在事先准备好的陶碗里,散发出浓郁的、略带焦糊的香气。那香气迅速扩散开来,盖过了铺子里惯有的铁锈和煤灰味。
老铁锤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走过来,盯着陶碗里那层薄薄的油。油面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清澈透亮,没有杂质。
“多少种子?”老铁锤问。
“一把。”许影喘着气说,“大概二两。”
老铁锤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油质细腻,黏度适中。
“出油率呢?”
“没秤。”许影说,“但看这油量,至少比石臼捣碎再煮滤的方法高出三成。而且省时省力,一个人就能操作。”
老铁锤沉默了。
他盯着榨油器看了很久,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木架的结构很简单,螺旋杆的螺纹也不算精密,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这不是魔法,不是斗气,甚至不是矮人匠师引以为傲的符文工艺。
这是纯粹的、冰冷的、高效的机械。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老铁锤终于开口。
“以前见过类似的。”许影说,“改良了一下。”
“改良。”老铁锤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用木头和铁,做出比魔法炼金釜效率还高的东西。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影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在这个魔法和斗气主宰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被长期忽视了——纯粹的、基于物理法则的机械力。这意味着,即使是没有魔力天赋、没有斗气资质的普通人,只要掌握了正确的知识,也能做出改变生活的东西。
但此刻他不能说这些。
“这意味着,”许影看着老铁锤的眼睛,“我能留下。”
老铁锤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
“要下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低沉的雷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老铁锤转过身,走到铺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把短柄手斧。
一件旧皮甲。
手斧的斧头比常见的伐木斧要宽,刃口呈弧形,更适合劈砍而不是砍树。斧背加厚,可以用来砸击,斧柄末端还特意磨尖了,能当撬棍用。皮甲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发白,但关键部位都缝了铁片,看起来还能挡几下。
老铁锤把这两样东西扔给许影。
“穿上。”
许影接过皮甲。皮革的味道很重,混合着汗味和铁锈味。他脱下破烂的外套,把皮甲套在身上。皮甲有点大,但系紧皮带后还算合身。铁片的冰凉透过内衬传到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拿起手斧。
斧柄是硬木的,握在手里很沉,但重心平衡得很好。他试着挥了一下,斧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我能做的,就这些。”老铁锤说,“今晚,我能帮你挡一次。但挡不了一世。”
许影握紧斧柄。
“沃尔特会来?”
“他已经来了。”老铁锤指了指窗外,“从下午开始,铺子外面就有眼睛盯着。不止一个。”
雷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更响。窗棂被震得微微颤动。
“镇子东头,”老铁锤压低声音,“有个废弃的瞭望塔。当年兽潮的时候修的,后来荒了。塔是石头的,结构还算结实,只有一条楼梯通到顶上。易守难攻。”
许影明白了。
这是最后的考验。
老铁锤给了他庇护,给了他工具,甚至给了他武器。但不会替他战斗。想要活下去,就得自己证明,这个瘸子不是累赘,不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去吧。”老铁锤说,“证明给我看。”
***
雨开始下了。
起初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很快,雨点连成线,线连成幕,整个铁砧镇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许影推开铁匠铺的后门。
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他拉紧皮甲的领口,把斧头别在腰带上,然后拄着拐杖,踏进雨夜。
街道上空无一人。
雨水在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