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
晚饭后,林家小院早早地归于宁静。
灶膛的火被小心压好,只留一点温热的余烬。
堂屋和厢房的油灯相继熄灭,月光清淡地洒在院中,勾勒出房屋静默的轮廓。
对于农家而言,早早歇息不仅是顺应天时,更是节省灯油、减少消耗、让身体得到休息以应对可能艰难时日的一种本能。
南房里,晚秋和林清河也并排躺在了炕上。
薄薄的棉被下,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热。
晚秋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但她的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纷乱摇曳。
白日山林里那枯叶下蜷缩的人影,无声无息,压在她的心头。
还有大哥......
她隐瞒了这件事,算不算欺骗?
万一.....万一那人真的死了,就那样曝尸荒野......
各种念头纠缠在一起,让晚秋心口发闷,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和自我怀疑。
她知道自己做出了当下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可“正确”并不总是让人心安。
她怕身边这个人,这个她最在意,心思也最细腻敏感的人,会看出她的不安,会问她缘由。
她更怕.....怕他知道自己见死不救后,眼中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认同和失望。
她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任何一点不好的影子。
他察觉到了晚秋的异常。
晚饭时,她虽然笑着,为他夹菜,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偶尔会有一瞬的失神。
此刻,她看似平静的呼吸里,带着一丝极力隐藏的紧绷。
是担心外面的时气?还是惦记家里粮食够不够?
还是.....今日出去遇到了什么事?
林清河心里猜测着,犹豫着。
按照他们夫妻平日相处的习惯,他应该问一问。
晚秋总会把心事说给他听,两人一同分担。
但这一次,他敏锐地感觉到,晚秋似乎并不想说。
她选择沉默。
如果他问了,她会为难吧?
林清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了解晚秋,她若打定主意不说,问也未必问得出,反而可能让她更添烦恼。
林清河尊重她的决定,也相信她无论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和考量。
只是看着她明明心事重重却要强装无事的样子,林清河心里也跟着发闷,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就在晚秋以为林清河已经睡着,自己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时,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在她的后背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着无比的耐心和温柔。
就像....
就像以往无数个夜晚,林清河因为的腿疾疼痛辗转难眠,她常常这样拍抚着他的后背,
无声地告诉他,
我在,没事的。
现在,角色调换。
晚秋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轻柔的拍抚,一下子就击碎了她强撑的镇定外壳。
她不敢睁眼,怕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鹿,悄悄地,试探着,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窝。
林清河没有停止拍抚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晚秋贪恋着这份无言的包容和慰藉,心头的重压似乎被这温柔的举动分担去了一些。
她想开口,想把白日的恐惧、挣扎、愧疚统统说出来,想寻求他的谅解,哪怕只是一句“没关系”。
但最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
她无法承受那双清澈眼眸里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阴霾,哪怕那阴霾是因她而起。
就让她自私这一回吧.....
把这秘密,独自咽下。
沉沉夜色中,林家小院的宁静被一阵急促响亮的拍门声骤然打破。
声音来自前院大门。
“茂源!茂源!快开门!出事了!”
是李德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焦急。
东厢房和西厢房几乎同时亮起了微弱的油灯光。
林茂源披着外衣匆匆出来,林清舟也跟在后面。
晚秋在南房听到动静,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清河也坐起身,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茂源示意林清舟稍安勿躁,自己走到后院门边,隔着门板低声问,
“德正哥?怎么回事?”
门外,李德正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喘息,
“茂源,快,带上药箱,跟我走一趟!
李翠英家她家门口倒着个人!
看着像是下河村那边逃过来的,已经不行了,但还有口气!
翠英那丫头吓坏了,跑来找我!”
轰的一声,晚秋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真的是那个人!
他居然.....居然爬到了村里!
林茂源也吃了一惊,但立刻镇定下来,
“人现在在哪儿?翠英接触了没有?”
“还在翠英家门外墙根下,翠英没敢开门,隔着门缝看见的,立刻就来找我了,
她说那人好像想拍门,但没拍两下就倒下了,我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身上脏得很,有血污,瞧着像是病重加受伤,进气少出气多了!”
李德正语气沉重,
“茂源,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林茂源沉默了几秒。
救,风险巨大,可能引病入村,连累自家人甚至更多村民。
不救,一条人命可能就此没了,而且尸体摆在村里,同样是巨大的隐患和恐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