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那晚,钱多多赶着驴车带徐曼娘来到麻柳村,与张大江打上照面。
灯火昏黄,月光清冷,映着张大江黝黑的脸。
在徐曼娘的视野里,他比记忆中似乎更黑瘦了些,下巴上有了青黑的胡茬,
眉眼间带着赶路的急迫和忧心如焚的焦虑。
“曼娘!真是你!”
张大江看清了车上的徐曼娘,确认她确实虚弱,怀里还抱着襁褓,眼中焦虑更甚,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河湾镇那边听说乱得很!你身子....你.....”
他语无伦次,目光又落到堵在车前,眼神不善的钱多多身上,眉头紧皱,
“这位是.....”
钱多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张大江一眼,那眼神里有掂量,也有某种决断。
他侧身,对着张大江,
“张大江是吧?是个男人,就过来几步,我有话,得跟你一个人说清楚。”
接下来的话,可不是旁人能听的。
张大江愣了一下,脸上急切的神情凝住。
他看了看车上脸色苍白的徐曼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如炬的陌生男人,抿了抿嘴,
对身边的村民摆了摆手,独自跟着钱多多走到了离驴车和路障稍远些的昏暗处。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钱多多开门见山,
“我叫钱多多,从前是河湾镇茶馆掌柜,现在是逃难的,
车上的,徐曼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婆娘。”
钱多多紧盯着张大江的神情,继续说道,
“她怀里那个娃,是你的种,这事曼娘没瞒我,老子也认了,娃娃跟我姓钱。”
闻言,张大江的呼吸骤然粗重,拳头猛地攥紧,脸上涨红,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钱多多。
钱多多不为所动,继续道,
“河湾镇待不下去了,西边在烧尸首,没药没粮,曼娘刚生完,身子垮了,再待就是死路一条,
我们没地方去,听说你在这儿,就奔这儿来了。”
钱多多往前逼近了半步,气息几乎喷到张大江脸上,
“现在,我们一家三口,走投无路,想在你村里讨个活路,避过这阵风头,
但话得说在前头,我们进去,以什么名分?是你张大江的旧相识?还是你孩子娘和野男人?
你得给个准话,糊里糊涂进去,让人指指戳戳,曼娘受不住,娃娃也长不大,
你要是怕担干系,我们现在就调头走,绝不死皮赖脸。”
这番话,把所有的难堪,底牌和选择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张大江面前,逼着他立刻做出决断。
没有迂回,没有余地。
张大江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
他扭头,望向驴车方向。
徐曼娘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仓惶地别过脸,只露出消瘦的侧影和紧抱襁褓的手臂。
那身影在昏黄的光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远处的村民好奇地张望,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张大江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进村。”
钱多多眼神一凝,
“以什么名目?”
张大江转过头,直视钱多多,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远房的表姐,和....表姐夫!
带着刚出生的娃,从河湾镇逃难过来投奔,
我张大江,认这门亲!”
他刻意抬高了后几句的音量,既是对钱多多的回答,也是说给不远处竖起耳朵的村民们听。
钱多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里的真伪和决心。
片刻,他点了下头,紧绷的下颌线条松缓了一丝。
“成。”
钱多多只回了这一个字。
两人走回驴车旁。
张大江不再看徐曼娘,而是对着守村的汉子和村民们大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远房表姐和表姐夫!逃难来的!表姐身子不行,带着奶娃娃,大家行个方便!”
守村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又见张大江态度坚决,车上的妇人孩子也确实可怜,便不再多问,动手搬开了部分路障。
钱多多不再多言,利落地跳上车辕,抖起缰绳。
驴车“吱呀呀”地缓缓驶入了麻柳村的黑暗之中。
车轮碾过土路,
张大江默默走在车旁引路,拳头松开了,掌心却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钱多多挺直背脊赶着车,
车帘内,徐曼娘紧紧闭着眼,将脸埋在孩子襁褓旁,泪水无声地浸湿了粗布。
驴车在张大江家那处还算齐整的土坯院墙外停下。
院子里透着昏暗的灯火,隐隐有人声。
显然,张大江刚才急匆匆跑出去,家里人都被惊动了。
张大江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果然站着几个人。
张大江的父亲张丰田,此刻正背着手,眉头紧锁,李氏站在丈夫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惊疑,
旁边还有张大海的妻子,李海棠,也就是张大江的大嫂,正伸长脖子好奇地朝门口张望。
“爹,娘,大嫂,表姐和表姐夫来了。”
张大江闷声打了个招呼,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钱多多也在这时跳下车,先将徐曼娘连同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徐曼娘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全靠钱多多支撑,脸色在院内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越发显得可怜。
她低着头,不敢看院内的任何人,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李海棠首先“哎哟”了一声,眼睛瞪大了,目光在徐曼娘身上,孩子身上,以及抱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