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我们方案的优势。”
另一位稍年长的韩进技术专家接过话头,语速很快,“我们的工艺设计充分考虑了向下兼容性。”
“只需对海力士清州工厂的蚀刻和薄膜沉积设备进行针对性改造,核心光刻和离子注入工序可以沿用。”
“这是详细的设备改造清单和风险评估……”
他翻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就在这时。
坐在李局长右手边、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专家咳嗽了一声。
他是韩国半导体协会的名誉顾问,姓朴,早年毕业于首尔大学,师从的教授与SK集团创始人家族有姻亲关系。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朴顾问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长辈教导晚辈的腔调,“但是呢。”
“实验室里做出一片样品,和工厂里一天产出几万片合格芯片,那是两回事。”
“我搞了一辈子半导体,见过太多颠覆性技术最后卡在量产门槛上。”
“钱烧光了,厂子也拖垮了。”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海力士不是你们在硅谷的实验室,失败了可以写篇论文换个方向。”
“它背后是利川和清州两个城市,直接间接几十万人的饭碗。”
“工人要养家,供应商要回款,地方政府要税收。”
“你们这个方案……”朴顾问摇摇头,指了指投影上那些陡峭的成本下降曲线,“太理想了。”
“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出问题。”
“改造投入打了水漂,技术路线走不通,到时候谁负责?”
“你们韩进可以拍拍屁股说这是个有价值的失败,那几万个家庭怎么办?”
话题一下子被拽到了社会责任和风险管控上。
安佑成试图拉回技术讨论:“朴顾问,我们理解您的担忧。”
“所以我们的方案里包含了分阶段实施的详细路线图,以及每个阶段的技术验证节点和退出机制……”
“退出机制?”另一位产业部官员捕捉到了这个词,立刻追问,“安室长的意思是,如果做到一半发现不行,你们会撤资?”
“那已经投入的改造费用,已经调整的生产线,已经接受培训的工人怎么办?”
“谁来收拾残局?”
会议开始偏离轨道。
每当韩进团队试图用数据、图表、样品照片证明技术的可行性和前景时。
对方总能巧妙地用工人就业。
地方经济。
产业稳定这些更庞大,更政治正确的议题将对话带偏。
李局长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倾听姿态,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但从不深入询问技术细节。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姜成勋团队带来的那块封装在防静电盒里,象征着未来的3DNAND样品,自始至终躺在桌子中央,除了开场时被短暂展示,再无人问津。
散会时,朴顾问站起身,走到那位年轻博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蔼却不容置疑:“小伙子,技术很厉害,真的。”
“但搞产业,尤其是国家的支柱产业,不能只盯着技术领先那几年。”
“要算大账,算长远账,算人心账。”
说完。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会议室。
安佑成留在最后,默默收拾着电脑和样品。
他看着那块被冷落的芯片。
又看了看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关于失业率、地方选票、供应链震荡的质疑。
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
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抿。
……………
深夜,赵家祖宅主书房。
赵源宇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机贴在耳边。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加密邮件简报,概述了白天产业部会议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佑成的汇报已经接近尾声。
“……基本就是这些,会长。”
“技术演示的效果……有限。”
“他们更关心的似乎不是能跑多快,而是会不会摔跤,以及摔了谁负责。”
“知道了。”赵源宇嘴角微撇,露出洞悉一切的了然,甚至带着淡淡的嘲讽。
“佑成,他们不是听不懂技术……”他回道,“他们是不想听懂。”
“他们在保卫自己的城堡。”
“用工人饭碗做城墙,用地方经济做壕沟,用产业稳定做旗帜。”
“而SK,就是他们城堡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领主。”
“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城外新来的军队,扛着更锋利的刀,喊着更响亮的口号。”
赵源宇眼神深邃,“城堡里的人。”
“第一反应不是开门欢迎。”
“是加固城墙,往城墙上浇热油。”
“就先这样吧!”
挂断电话,赵源宇身体向后靠近椅背里。
安佑成汇报时没有明说的挫败感。
他听出来了。
但他并不意外。
从决定介入海力士这件事开始。
他就知道会面对什么。
钱可以砸开门,但砸不碎几十年来用利益、人情、恐惧编织成的网。
尤其是在韩国这片土地上。
政商之间的藤蔓早已长得盘根错节。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早就预料到,SK不会在商业方案上硬拼,而是会把战场拉回到他们最熟悉的领域……那张由前辈、同窗、姻亲、地方利益共同体构成,庞大而隐形的网络。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撞城墙。
是等待。
等待城墙自己出现裂缝。
赵源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书桌日历上的某个日期……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四个月。
……………
大国家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