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午,鲍勃光鲜工作的背后一面就会呈现。早上八点半,他已经起来擦铜器了。他还要给雅座区里的壁炉换上新火,但是得等中午十一点开门营业的时候,才会扔一根火柴进去把它点着。干这些活的时候,他会脱掉外衣,解下领结,卷起衬衫的袖子,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弄来的旧工装裤。艾拉(准确地)称他为“一景”。
不过,每天的这个时间,他不怎么跟艾拉搭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擦,一边哼着小曲儿,抚慰自己的心灵,中间还不时地吹吹口哨,心照不宣地逗逗狗。
午夜钟声酒馆里有一条狗,是老板娘养的,名叫吉姆。它昂首阔步地跑来跑去,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贵族式的冷漠。“好了,你想要什么?”每隔五分钟,艾拉就会问它一句,但它显然什么都不想要。就算想要,它也不会问她。奇怪的是,尽管它对艾拉了无热情,冷若冰霜,但也不至于讨厌她。当然,本来也没这个必要。整个上午,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讨没趣,对它喜爱得很。
十一点,午夜钟声酒馆开门了。鲍勃重新换上体面的衣服,穿上白色的外套,有几个顾客走了进来。一开始生意很冷清,直到十二点半,酒馆里坐满了清醒持重的顾客,方才热闹起来。火腿三明治、牛肉三明治、竹芋饼干和奶酪、沙丁鱼或龙虾配吐司——不停地有人点这些食物来充饥,不过多数都在吧台进行,没鲍勃什么事。这时候,吉姆已经不耐烦了,它几乎把身子贴在地上,挨个把每个人闻一遍(气味显然不太宜人),然后便跑开去,有时能得到一块饼干,用狗的方式吃掉——也就是说,它先再把饼干几乎扔出去,重新用嘴叼住,咬上一口,然后就垂头丧气地把鼻子埋在碎饼干渣里。有顾客请鲍勃喝酒,可他还记得昨天的事,便忍住了。转角的大众区有穿条绒衣服的人,一边用品脱玻璃杯喝着啤酒,吃着厚片的面包和奶酪,一边吵吵嚷嚷——都蠢得不能再蠢。到了三点,该关门了,不需要大声驱赶,大家就都散了。
于是他跑上楼,换上干净的亚麻衬衣和最好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因为今天是星期四,是他的休息日,他整个下午加晚上都不用上班,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他决定先去摄政公园自在一会儿。这也符合他已经基本固定的休息日安排:去摄政公园走走,去西区喝杯茶,去国会大厦或者广场转一圈,去里昂街角餐厅吃晚餐,然后散步回家。
艾拉永远想不到鲍勃在星期四下午都做些什么。她怀疑他去寻求刺激了。像她这样毫无野心而又乐于交际的人,难以理解他会独享这段时光,自娱自乐。
艾拉经常想,鲍勃肯定偷偷交了个女朋友。他年轻英俊、干净利落,很容易引起这样的遐想。她没有想过,这些特质恰恰解释了鲍勃为什么没有女朋友。鲍勃对自己的这些优势并无意识,他和女孩在一起时,会对女孩们反复无常的温柔、羞涩和多变给予充分关注。因此,只要他想找女朋友,就肯定能找到,也因此(因为上帝是这么安排的:我们有时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但却永远也不想要已经得到的东西),他并不想交女朋友。总有一天他会有女朋友的,但是现在,在星期四的下午,他只想散散步,沉浸在更加丰厚和令人振奋的精神世界里——他的青春,他的理想,还有他的八十英镑存款。
尤其是他的八十英镑存款。的确,他知道自己刚开始在摄政公园的漫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在为八十英镑做贡献——这比其他任何事带给他的愉悦感都更强。他的八十英镑存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的米特兰银行里。曾经,这笔钱只有四十七英镑,是七年前母亲去世时留给他的。最近两年左右,他才真正开始攒下钱。他还记得攒到五十英镑时那种平静的满足,攒到六十英镑时自己给自己的掌声,攒到七十英镑时的兴高采烈和自命不凡——现在已经八十英镑了——整整八十英镑。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他也习惯用十进制计数,因此总是在数字达到整十时最开心。譬如说,八十三英镑就不会有什么新鲜感——距离九十英镑还有令人沮丧的漫长过程,不过是中途一站而已。
鲍勃并非贪恋钱财本身,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钱只是保障他不至于走投无路,让他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他比别人更需要这种保障,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一个梦想家。梦想是他的生活,并且在占据他越来越多的生活,他在梦想的神龛前祈祷。他希望能继续梦想下去,而这八十英镑是一种实实在在数得出来的成就,带给他的恰恰是梦想所需的踏实和自信。
鲍勃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梦想成真。对鲍勃这样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宏大的设想,因为他的梦想不亚于此——主宰自己的人生,克服生来的巨大劣势,成为人中豪杰。不亚于此。这是鲍勃的秘密——他的内心世界——这也是为什么当被艾拉看到他卧室的桌上放着吉本的著作和《约翰·奥伦敦周报》时,他会产生如此令她困惑的缄默和神秘。
其实,鲍勃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这是他天真的追求。他是第一个认识到自己天真的人。因此,他才会保守这个秘密——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害怕被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