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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画中央的红色莲花以金线勾边,金线闪光如人眼般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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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物都可产生邪恶,过热的温度,令阳光也有邪恶之感。俞上泉以粗盐洗澡的事,引起主办方不安,顿木乡拙解释,古代剑士有用粗盐洗澡的记载,是一项被遗忘的习俗。
但俞上泉为何知道此习俗?顿木乡拙回答,俞上泉一家刚到日本时,自己在闲聊时讲的。这是他从古书上看到的,他可以派人去家里取书,以做证明。
三名主办方代表表示不必取书——他们的反应,在顿木的预计中,他们不会做如此失礼的事。
林不忘探明了实情。俞上泉小时候看过父亲用粗盐洗澡,是雪花山上传的健身法。与妖魔在盐中隐身的日本民俗不同,在中国北方,盐是纯净之物,纯净如神。
五十九岁的炎净一行展现出决战者的强悍气息,令俞上泉感到自己的体弱,用粗盐洗澡是一个即兴的行为,粗盐是临时向厨房要的。以粗盐洗澡,有愉快感,随着皮肤麻热,来自炎净一行的压力消失。
林不忘对此有独到认识,颓废自卑时,回忆父亲,有镇定效果。虽然自己的父亲待自己冷淡,但忆想父亲容貌,仍可产生积极力量……俞上泉以粗盐洗澡,不是粗盐能健身,而是此法是他父亲所教,决战前夕的乏力感,令他要借助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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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局如期举行,俞上泉手持松油瓶。松油抹在太阳穴,可祛暑清神。他并不涂抹,只是指尖在松油表面一圈圈转。
炎净一行持红杉木折扇,一遍遍开合扇子的第一叶。工作人员抬入两米高冰柱,放于角落。炎净一行:“这是做什么?”
一名主办方:“天太热,降温。”
炎净一行:“心静自然凉。这东西摆进来,下棋的格调就破坏了。”
冰柱撤下。
俞上泉额头有层细汗。炎净一行看到,言:“冰柱还是搬进来吧。”
冰柱搬入。
作为裁判长的顿木乡拙行到棋盘前:“时间到,拜托了。”俞上泉和炎净一行相互行礼,俞上泉打下一子。
三颗水珠自冰柱顶端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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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至第三日深夜,俞上泉胜。
炎净一行回到住房,大叫“点灯”,前多外骨拉亮电灯。炎净一行走到大日坛城绢画前:“纵观全局,俞上泉始终不能摆脱我的纠缠,多少有些狼狈吧?”
前多外骨:“您刺透他防线的一手,是绝难想到的选点,天下棋士皆服。”
炎净一行仰望绢画:“哪里是北?”
按照惯例,上北下南。前多外骨指向绢画上方。
炎净一行:“错。图的四方,以王者的坐位为准。大日坛城延续上古礼法,王者坐西朝东。”以此定位,则图为上东、下西、左北、右南。
炎净一行面现慈祥:“棋盘也是此方位。”
棋盘前的两人不是南北对坐,是东西相向,尊者坐于西侧。炎净一行:“我就是误在了东南。”
言罢,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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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局棋在五十六天后举行,已值秋时。下午六点二十分,棋盘映出淡红色。送茶的工作人员进入,纸门开合间,展现夕阳中的腰越海面,赤如女子初夜之血。
俞上泉在微晃脊椎。体弱之人,不耐久坐,在缓解疲劳。炎净一行手中扇子仅开一叶,指扣这一叶,已十三分钟。
“咔”的一声轻响,此叶归位,炎净一行抖开右臂袖子,露出瘦如刀柄的小臂,将一颗白子打下。
俞上泉止住摇晃。
炎净一行的抖袖之态,是年轻便有的习惯,是他杀棋的前兆。
黑白棋子交织成几缕长线,与上盘一样,再次延伸向棋盘东南角。开始,一块黑棋与一块白棋近距离互攻,双方均不能成活,只能贴在一起前行,如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相扑手,稍一错开,都会摔倒。
后来,白棋撞上另一条黑棋,将其也引向东南。观棋者均觉得白棋裹在两条黑棋中,自陷凶险。但随着棋局进程,发现两条黑棋并不能形成对白棋的合攻,反而相互妨碍,在重围中的白棋呈现自由姿态。
棋在晚上七点暂停,炎净一行提议,晚饭后继续下棋。他离开茶室时,扇子插腰,如古代武士插刀。
俞上泉由正坐改为散坐,急揉胫骨。正坐之姿,胫骨要抵在榻榻米上,久坐生茧。
炎净一行没吃晚饭,去登山,下山时捡了片落叶,赞美叶脉纹路清晰细密,是名匠也达不到的工艺。
晚上九点,棋局重开,炎净一行捻着落叶,未至两小时,俞上泉认输。
棋盘东南,一条黑棋被白棋斩杀。
棋界元老皆为此局棋振奋,顿木乡拙夸赞炎净一行坚持正面作战,不惜以弱击强,为本音坊风格再现,棋之正道的楷模。
林不忘与顿木乡拙独处时询问:“您在诸元老面前贬低自己弟子,是交际韬略?”
顿木乡拙:“是真话。我已老,俞上泉的棋如果是对的,那么我一生的追求便错了。”
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