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黑子先走,白棋后下,“先招之利”十分明显,不单先占据目数,而且领导棋局进程,白棋要奋力追赶,有时不得不下无理之招,而无理之招又很容易受攻击,所以持白棋会陷入被动。
虽然当代棋赛已经尝试实行贴目制度,在终局结算时,少给黑棋算四目半,以作为对白棋的补偿。但十番棋是古代制度,为遵循传统,不实行贴目。
在不贴目的情况下,黑棋的优势有多大?逝世于一八六二年的日本棋圣秀策论断,双方均是最佳应手的情况下,黑棋将三目获胜。在后世的实践中,甚至有人认为是七目以上。
按照先相先的方式下十番棋,俞上泉十局中会有六局持黑棋,在不贴目的情况下,占据优势。从身份地位的角度讲,这是炎净一行作为高段,故意对低段出让的利益,俞上泉获胜本在情理之中,而炎净一行虽败犹荣,八段名誉不会受损。
这样的棋战,已失去十番棋定一生荣辱的意义,而炎净一行获胜,俞上泉便万劫不复,所以俞上泉先相先的优势,其实是他的劣势,胜则无意义,输则毁一生。这是棋界、军政界、商界共同商议出的计策,作为棋院理事的顿木也参与了讨论。
顿木乡拙的弦外之音,炎净一行自然明白,显露怒色:“八段与七段对局,分先也可以。只有平等交手,才是真正较量!”
顿木乡拙:“先相先是棋赛前的协议,每人轮流持黑棋的分先,有损八段身份。”
炎净一行:“不要说了,不给对手平等交手的机会,才有损八段身份。”
顿木乡拙:“后天就开始对局了,临时更改交手规则,恐怕众人不能同意。”
炎净一行:“不同意,我就回东京。”狠瞪前多外骨,“还站着干吗,下山!”前多外骨委屈地跟下台阶。
炎净一行走路的动作幅度很大,显得余怒未消。俞上泉道:“师父,先相早先的安排,我已认了。您何苦刺激他?”
顿木乡拙:“你在棋上是高手,在人事上是低手。他已人老成精,刚才是故意发火。他是一代豪杰,早有心与你做一场真正的较量。”
俞上泉:“为何不在棋战筹备期提出?”
顿木乡拙:“筹备期长达五个月,这么长时间,人们总要寻找万全之策,提出了也不会被主办方通过。他只有在赛前两天里提出,逼得主办方没退路,才有实现的可能——这是本音坊一门的杀法。”
时值早上八点,阳光转烈,黑蓝色的松叶变为绿色。
下山道上,炎净一行神态轻松:“这次登山太好了,跟主办方费口舌的事,扔给顿木了。”前多外骨忙恭敬赞叹。
***
腰越山修建了一座茶室,作为对局地。茶室按照传统制式,造型典雅,临窗是宁静如湖的腰越之海。
第一局棋,在正午时分结束,炎净一行认输,所有人均看出他手法生硬,未调整好状态。
退回住所后,炎净一行打开箱子,将一幅三米绢画挂于墙壁。画中是一座城的平面图,有十二城区,分布着数百位菩萨、明王、护法,中央是红色莲花,坐着九位佛。
作为自小参拜寺院的日本人,前多外骨知道是密宗的大日坛城。炎净一行没有用香烛花束供奉,也未陈列香瓶宝珠作法,只是静坐观看。
炎净一行:“今日开局。天未亮,我就醒了,梦中很想看它。起床后,又想到这幅画有两百年了,传到我手二十六年,打开一次,便损一次,又不忍心看它,就这么犹豫着坐到天明。”
前多外骨:“俞上泉在早晨用盐洗澡,是打扫房间的用人发现了地上的盐粒。消息散布,许多人感到心怵,民间传说中,鬼怪在盐里藏身,难道俞上泉是修妖法的人?”
炎净一行闭眼。
前多外骨:“先生,今日的棋并未达到您应有的水平,您在下棋时是否感到心神恍惚?是不是受了妖法蛊惑?”
炎净一行张眼,仰望绢画:“我是故意输给他的,以引出他的杀力。”
炎净一行的棋风以刀技比喻,是刺。正面对攻,穿越对方刀法的缝隙,不做躲闪。三十年前,他以“百密一疏”作为自己的理论,正面的防守是最严密的,正面的攻击是最强烈的,但百密必有一疏,严密、强烈处的漏洞是致命的,因为已达饱和,无法调整。
能在瞬间找到对方纰漏的剑士不屑迂回作战,宁可立判生死,也不闪避半步。俞上泉是迂回作战,将胜负扩展到全局范围,炎净一行是将对手逼在局部对决。
一人将棋盘变大,一人将棋盘变小。截然相反的两种战法,双方均谨慎避免落入对方路数。经过四十手僵持,炎净一行在俞上泉阵势中落下三颗子,三子出路不明,又难以就地做活,终于引出俞上泉的杀力。
延续六十多手后,俞上泉杀棋成功,炎净一行投子认输。观局者皆认为炎净一行的挑衅极不明智。
炎净一行:“人下棋是有惯性的,俞上泉的杀力被引出,即便他不想,在第二局,也会不由自主地下出杀棋手段。他杀我,我才有机会杀他。”
前多外骨感到胸腔里有什么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