厘一毫。”
林不忘:“俗气更重。”
林家长老低喝:“不要在众人面前,羞辱你的长辈。”
林不忘:“茶室内没有长辈,只有主客。”
顿木乡拙:“他便是茶室主人。讲出你的道理,否则便违反了主客之道。”
林不忘:“自然之道,是万物共生共长,相互契合。枯枝不能与刀架契合,两者都成丑物。空置刀架,更无契合——尤显人为造作。”
林家长老喝道:“拿出你的创意!”
林不忘:“刀架,是要放刀的。”
林家长老叹服,将竹刷递给身旁的村上家长老:“拜托您照顾大家,我先走了。”
村上家长老:“您不用这样,我们在这里的正事是谈棋,不是茶道。”
茶室门低矮,不及人高,林家长老矮身出室。川井家长老叫道:“这等大事,不能少了林家。”室外回应:“林家已有一个人在。”
会议开始,村上家长老发言:“俞上泉和大竹以十番棋定一生荣辱,正像古代悬崖决斗的剑客——为配合这样的意境,该在高山上、大海旁吧?”
川井家长老赞同:“嗯,应该是这样的吧。林家长老走前的意思,是让林不忘代表林家谈,请他表态。”顿木乡拙应许。
林不忘:“棋在中国是文人雅士的余兴游戏,在日本是武道。武道最高经典,宫本武藏的《五轮书》、柳生旦马守的《兵法家传书》均引入佛理,宫本武藏以唐朝密法的‘地水火风空’的名词立章节,柳生旦马守以禅法解释剑术。”
村上家长老:“明白您心思。俞上泉和大竹下棋的地方,该在佛门古寺。”川井家长老应和,此事定下。饮罢茶,散席出门。
行出三十多步,顿木乡拙回望茶室,对林不忘言:“茶室暗光、低门的设计,是为与庞大纷乱的世界区别,坐入棋室,便是回归内心……但内心是多么可怕。”
林不忘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腕上的方刀受惊女人般颤抖。
***
三个月后,日军南入武汉,北近西安。日本廉仓县建长寺,俞上泉与大竹减三开始十番棋。
对局大殿原供奉药师佛,木雕移走,改为棋室。大殿东西各开一间禅房做休息室,俞上泉和大竹减三分居,为避免平日相遇,决斗者只应出现在决斗地。
引领俞上泉入对局室的是位十五岁棋院生,环廊之路练习走过百次。走至拐角处,被林不忘拦下:“退下吧,由我引导。”
棋院生止步,脸色通红。
林不忘低语:“师父怕影响你备战,有些话要我现在告诉你。从中央向四面进展的新布局法,尚不成熟,但大竹为维护第一人尊严,一定会用新下法。你将如何应对?”
俞上泉:“我和他有约定,十番棋都用新布局法。我会遵守约定。”
林不忘:“新布局是他发明,这个约定,置你于必败之地。”
俞上泉微笑:“下传统布局,我也赢不了他。我和他以前的对局纪录,是三胜十二负。”
林不忘摘下口罩,鼻梁挺秀,狭细双眼:“让他用不成熟的新布局,你用成熟的传统布局!临阵变招,是师父制定的取胜之道。”
院中,两位黑色袈裟的和尚拎水桶走过,有水溅出,落在灰白土路上,如婴儿身上的胎记。俞上泉:“胜负如此重要?”
林不忘语音严厉:“此战不是你一人荣辱,是顿木一门的荣辱,请您遵从师命。不要忘记师父多年来对你家人的照顾。”
俞上泉目光渐暗,继续前行。林不忘没跟,遥望他进对局室,感到上午充沛的阳光变得阴寒。
***
对局室内横坐一排人,为三大世家长老、报社记者、两位军界人物,广泽之柱作为记录员也在其中。俞上泉用手帕擦棋盘,棋盘干净,本不必擦,是向对手表示敬意。
大竹减三闭目诵佛经,腿旁放十把竹骨折扇。下棋时他有边思考边掰扇子的怪癖,一局棋往往会坏三四把扇子。备下十把,说明对此局的重视。
顿木乡拙任裁判长,轻走到棋盘前,以护士对卧床病人的口吻,柔声说:“时候到了。”
事先约定,第一局大竹减三执黑棋。四十二分钟后他才张眼,在棋盘右上角打下一子。棋子轻晃,如低飞的蝙蝠。
坐回裁判席的顿木乡拙变脸。出乎意料,大竹减三不用直取天元的新布局,用从角部发展的传统下法,黑子落于低位,远离中央。
两位陆军人物面面相觑,陆军策划十番棋,是要以直取天元的新布局迎合陆军在中国大陆“直取天下”的战略,大竹采用传统布局,令十番棋失去宣传意义。
棋室内禁止对话,备有笔谈字条。两位陆军人物互递字条,上写:“大竹甘愿对军部违约,看来对于他,胜负更重要。”
横席末端坐着位僧袍老者,是素乃的师弟炎净一行,代表本音坊一门观战。没人给他递字条。三大世家长老间互传字条:“大竹采取他最能掌握的下法,看来新布局是华而不实的把戏,经不起胜负考验。”
广泽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