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棋盘中央多出颗白子,不知何时,俞上泉已落子。
众人目光回到棋盘,两位陆军人物面色稍缓。棋盘上有了新布局,总算对总部能做出交代。他俩同时想到什么,彼此对视,眼神略苦——下出新布局的是中国人,还是配合不上陆军的宣传。
顿木乡拙断了指望。大竹用成熟的传统技法,俞上泉用不成熟的新布局,正与自己的谋划相反,是最坏情况。
大竹减三神色坦荡,无一丝违约的愧疚之色。炎净一行暗中称奇,想起三十年前素乃夺去自己本音坊名位时,也是这股坦荡神色,虽对其恨之入骨,每次面对,却觉得理亏的是自己。
大竹减三掰着扇面,连响七下,突然一记脆响,扇骨折断。
***
第一天棋局下到下午六点四十分。大竹减三的下一手棋未落棋盘,写在纸上,封入纸袋——此规矩,为避免对手利用暂停时间思考。
下了八十余手,黑棋守住三个角,中央则是广阔白阵。黑棋虽大局落后,但在白阵中打入一子后,便显出白阵弱点。这颗黑子有多条退路,难以围杀。如杀不死,黑子发展起来,可割去一半白地。
落于棋盘上的最后一手棋是俞上泉的白子,虚虚的一手,距离打入的黑子相隔较远,看不出是要驱赶还是要封杀。
广泽之柱交出对局记录本后,高烧病倒,前多外骨指挥人将他抬出寺院,送往医院。寺院外,搭了片帐篷,他们是围棋爱好者,不求入寺,也不向棋赛工作人员打探棋局内容,觉得与自己心仪的棋手共度对局时间,便满足了。
帐篷面上绣上各自心仪的棋手名,写大竹减三的有九人,写俞上泉的达三十人。来自异国的丧父少年,自小得大众关心,战争也未能改变。
前多外骨从山下医院归来,发现卖刀老人自一顶帐篷走出,行进树林。前多外骨暗叫:“水怪!一定不能受蛊惑!”还是禁不住好奇,小跑跟上。
树林深处有片空场,悬五只灯笼,站着位矮小老头,拎五尺二寸长刀,长过他身高。卖刀老人嘿嘿笑道:“老妖精,是你呀。”矮小老人回应:“世深顺造,又能见你,真太好了。”年少玩伴的亲切。
卖刀老人叫世深顺造!前多外骨感到被女人从身后抱住,咽喉压上刀。
五只灯笼有着节日的喜庆,世深顺造掏出匕首:“你的身材不适合用长刀,你的刀拔不出来,我的刀就不短了。”
身材矮小的人总爱用长大东西,潜意识补偿。矮小老人:“开始吧。”话音未止,世深顺造跌出,左腿裤子破散,裂口延伸到小腹。
矮小老人的刀鞘终端镶一片刀刃。他找到了最简捷的拔刀方式——不拔刀。
伤口的深度,令世深顺造不敢起身,手捂小腹,后背蹭地,退出三尺。矮小老人刀扛上肩,手抓刀柄,整个人向前跳去,像悬崖上振翅起飞的老鹰,拔刀出鞘。
世深顺造翻身,滚向长刀。
长刀抡圆。
匕首插入矮小老人右肋。
***
抵在前多外骨咽喉处的“刀”移开,身后的女人走到身前,将“刀”安入发髻,原是把木梳。梳齿细锐,令人产生刀锋的错觉。
和服的花饰,表明是已婚妇女。她边走边发出动听的语音:“老妖精,你还活着么?”长刀拄地,矮小老人缩在刀上,不倒而亡。
世深顺造艰难翻身:“不出我所料,你嫁给了他。”
女人嬉笑:“世无英雄,不嫁他,又能嫁谁?你么?”
世深顺造:“我太老了……”
女人:“不老。”展臂抱来。
世深顺造任她搂上脖子:“我看你出生,不想再看你死。”女人手上现出支尖锥:“知道你厉害,但我想试试。”
世深顺造:“我一日老似一日,精神越来越难以集中,你会有很多机会。”
女人:“现在不是机会?”
世深顺造:“流血,让人清醒。”
锥尖缩回袖中,女人起身,摘下只灯笼离去。对于前多外骨,她始终是背面。
***
世深顺造叹道:“买刀的人,你看不出我不能动么?”前多外骨忙跑出,致歉:“我以为您没事。”
世深顺造:“愚蠢,你又不是女人!”
世深顺造拒绝去医院,前多外骨背他回建长寺,安置在自己房间。躺上床,世深顺造即睡去。
刚晚上八点,前多外骨远未困,为不扰他,拉门出屋,想寻个可聊天的和尚消磨时光。四下无人,行至第三重院,听见人说话。
“广泽之柱看了一天棋,能把自己看病了,这样的人据说还是本音坊一门的希望。”
“广泽君不是弱,而是超乎想象的强。看棋看病了,说明他领悟到什么,生完病,他会变个人。”
是三大世家的子弟在闲谈,前多外骨现身,他们便住了嘴,知道慑于自己的权威,有一丝酸楚的得意。
第三重院主殿供文殊菩萨,侧殿是藏经楼,积放历代经书古董,传说存有黄金丝线的唐朝袈裟。藏经楼一层开着扇窗。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