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今上海,能帮助我们的,只有松华和尚。”入夜后,世深顺造带俞家人赶往圣仙慈寺。白天,他们躲在明园跑狗场甲二十二号——国民药房,位于俞家斜对面,整日看到便衣特务在俞家出入。
再一次验证了“舍近求远”是人的天性,特务们封锁整条街,却不搜相邻的房。在他们的思维里,离家三十米,怎能算逃亡?
国民药房卖平价药物,在市民中饮誉颇多。人所不知的是,它自一九二六年起,就秘密从英国进口海洛因。加工海洛因的,是两位高薪聘请的日本技师。淞沪战争打响后,国民药房开辟密室,将两位技师保护起来。
其中一位技师是世深顺造的族人。
世深顺造取得俞母的信任,因为他说自己是受俞上泉的师父顿木乡拙所托。他知道有两个人对自己持怀疑态度,一是林不忘,二是俞上泉。
林不忘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有着过于机警的眼神,俞上泉则始终垂目低眉。他俩都没有说话,作为一个被定性为汉奸、遭诛杀的家庭,能有人相救就好,顾不上细究因由。
世深顺造很少看俞上泉,莫名其妙有羞愧感。十六岁得到一把正式的太刀时,是此羞愧;拜师学艺时,是此羞愧;在凤凰堂礼佛时,是此羞愧;在爱怨峡观海时,是此羞愧……
这个十七岁青年,是天地间一桩美好的事物,不忍多看。
世深顺造换上中式服装,西园寺春忘刮去仁丹胡。到达圣仙慈寺是晚上九点,寺门在下午六点已关闭。闭门,便断了与尘世的瓜葛。
敲门,守门和尚劝明日再来。世深顺造行礼,掏出一张叠为三角形的纸,展开,纸上是“井”字形折纹:“请交给住持。”
和尚变了态度,将纸横在眉前,深鞠一躬。
十分钟后,他们被引到斋房用餐。斋房宽大,摆八张桌子,为明清旧物。椅子则是未刷油漆的长条凳,一元可买四张。
不相配的桌椅,显露此寺虽有历史,但近况不佳。斋饭简单,一人一碗素面,面中蘑菇丁,数量有限。油灯微弱,碗内黑乎乎的,令人食欲全无。
食尽,斋堂和尚收走碗筷,擦净桌面。
一位穿着紫色僧袍的和尚走入,领口插一把竹斑折扇,肩挂红地金花的帮衬,迥异汉地僧服。自报僧号松华,询问送上折纸的是哪位。
世深顺造说自己曾在日本平等院凤凰堂修习密法。折纸,是密宗修行者之间的暗语,有四百多种折法,可构成一个语言系统。松华感慨,说他在三宝院修习密法,归国四年,久不见折纸。
松华年方三十许,上眼皮全无血肉,薄如纸片。瞳孔格外黑亮,似临终病人回光返照的眼光。斋堂和尚奉上茶具,松华抱歉:“圣仙慈寺条件简陋,没有客堂,请诸位在此饮茶。”
茶味已失真。西园寺春忘判断,放了四个月以上,在嗜茶的人看来,已不堪入口。茶陈如此,袈裟却艳丽如新,西园寺春忘禁不住问:“上人,中日正打仗,您穿着日本僧装,不怕给自己招祸?”
松华脸上的恬淡笑容退去,法官般严肃:“这是唐代密宗的僧服,不是日本的。”西园寺春忘尴尬笑笑:“我是关心您,怕您的同胞为难您。”
松华:“有人为难,我可以讲理。”
唐朝二十二位皇帝,十九位皇帝信佛,六位皇帝修习密法。密法不是权巧方便,是佛的自证境界,其他宗均是由人到佛的渐进修行,密法是佛位上的直达直证,殊胜无比。
密法在印度分为《大日经》和《金刚顶经》两个系统,唐玄宗年间,两系传人到了长安,将两个系统合而为一,名为唐密。
唐顺宗年间,日本僧人空海来汉地学密法,回日本传延至今。日本密宗信徒恪守传统,一千两百年来,小到服饰上一个图案、经文注释的一个词,均不敢改动。所以没有所谓日本密宗,只有在日本的唐密。
西园寺春忘:“上人言之有理,但现今是乱世,无人讲理。您的同胞恐怕没有耐心了解历史,唐武宗的灭佛运动,唐密受到的打击最为惨烈,他宗尚能死灰复燃,而唐密在汉地就此断绝。一千二百年了,汉地久无此服装,您的同胞只会认为您穿的是日本僧袍。”
松华眼中亮光黯淡下来:“如我因此被杀,博得世人关注,换来对唐密的认可,我一命,丧之何妨?”
茶杯底边的镏金线条磨损得断断续续。
世深顺造在平等院时便知道松华。说一个中国青年僧人发大愿,要把中国瑰宝从日本请回去,接上千年断脉。
三宝院对此极为重视,由首席传法师牧今晚行教他,一个日本人要取得传法资格,常规需要修习二十二年,而他只用一年,便得到“彻瓶教授”——一个瓶子里的水倒入另一瓶子中,无一滴遗漏。
三宝院做法,遭平等院的指责,说是不合规矩。其实是两院高层间开玩笑,大家起哄,为抬高他名声,利于他回国传法。牧今晚行言,日本密法开山宗师——空海在大唐仅用三个月,便得到了彻瓶教授,他用一年,已是多了。
松华取得传法师资格后,又在牧今晚行身边修习两年。这是他的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