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白道

小说:大日坛城 作者:徐皓峰

车下的领队者言:“一刀流子弟服从国家兵役,这一代人已尽数参军,我们这些人是军部特批,从青岛赶来。”

世深顺造“嗯”了声,像上级听取下级汇报。领队者:“刺杀俞上泉是军部委托一刀流的,由宗家和天竹护法执行,出动最高级别,为向军部表示诚意。”

世深顺造:“明白。”

领队者:“不料护法、宗家身亡,教范师和大师兄在山东四十三号兵站教授剑道,他们接到通知后,就赶往上海,不知您可曾遇到?”

世深顺造:“他俩现在车厢里,已死。”领队者低叫一声,退后两步:“可否先让我们将尸体抬下?”

世深顺造应许,四人上火车抬尸。尸体横置于草地,面部遮上方纸。方纸是熟宣纸,古代武士皆有怀揣方纸的习惯,有人问路,掏方纸画地图,杀了人,用方纸擦刀上血迹。

领队者:“世深护法,现在您是一刀流的最尊者了。但我们必须杀死你。”身后人打开鱼竿皮兜,取里面的日本刀。

货箱夹缝走出二人,其中一人右脚打石膏,是彭十三和郝未真,不知何时偷偷上车。彭十三:“老头,我帮你,跟他们有一拼。”

俞上泉行到车厢口,依旧低眉,凝视车下草丛,叹一声:“草是绿的。”

微风拂过,草青如画。

领队者生出古怪表情,近似喜悦:“我失去了杀意。”猛吸口气,“俞先生,世界还在,恩怨未了,我还是要动刀。”

俞上泉:“是。”

剑士们列出阵势,向车厢逼近。

林不忘思索是用方刀杀死一个敌人,还是射向俞上泉咽喉,令他免受刀砍之苦?方刀出手后,自己便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很快会死。回头看眼俞母,她在二儿二女中间,依旧冷冷神情。

要不,先杀她?

腕上方刀颤抖。

剑士们即将跃上车厢,空中响起轰炸机的巨大噪声,众人抬头,见飞机掠过,弹出只黑影。

领队者吼叫:“卧倒!”众剑士扑倒在地,半晌,一个人道:“不是炸弹。”

空中飘着一蓬白色降落伞。

剑士们起身,均有愧色。跳伞者接近地面,热情大叫:“我是军部派的!”落地后罩在伞布里,久久爬不出。

伞布摊开有三十平方米。一名剑士跑去察看,高喊:“他小腿骨折了。”

跑去四名剑士,手臂互搭,将他抬过来。伞兵国字形大脸,胸口绑一个黑色文件包,铿锵有力地说:“军部急令!”

领队者看了文件,走到车厢下:“俞先生,素乃先生不幸中风,半身不遂,他与您的棋战取消了。您的朋友大竹先生,请您早日回日本相聚。”

俞上泉:“大竹……他不是在朝鲜服兵役么?”

领队者:“他确实在日本。他接替了素乃,现在是日本棋界第一人。”

***

天亮了,云雾中的太阳是蓝灰色。领队者交代,要俞上泉一家下车,由他们护送去青岛,乘船赴日。

俞母由林不忘扶下火车,两手相握的瞬间,林不忘胸腔内似流过滴泪,恭敬道:“小心。”郝未真向俞上泉行礼:“我与您父亲有渊源,可以为您去死,但去日本,我就不跟随了。去吧,留在这,活不了。”

待俞上泉下车,领队者跃入车厢,堵住世深顺造:“军部的事,已完结。文件上对您没有交代。”世深顺造无声而笑,口中右侧缺的三颗上牙构成的洞,如地狱的入口:“我是你的一件私事。”

领队者:“我七岁入一刀流,是在大阪住吉神社武道馆。”

世深顺造:“噢,那里。”竟有温情。

领队者:“道馆正堂上供‘稚气、霸气、忍气’六字心诀,浓墨大笔所书,至今深印脑海。”

世深顺造眼光迷惘,似乎在那所武道馆有许多回忆。领队者:“年轻时觉得称雄天下的霸气,最难获得,后来发现霸气比忍气容易,霸气是争胜,忍气是不败。不败是比取胜更难的事。”

火车鸣笛,一长两短,重复五次。

领队者:“现在,我觉得稚气比忍气难,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感到七岁第一次走入武道馆时的单纯之心最为可贵。五年来,我比武四十三次,皆以力量胜,深感不安。”

世深顺造:“如遇高手,力量便是拖累。”

领队者:“几分钟前,我是无法跟您比武的,心知必被斩杀。现在不同了,俞先生告诉我草是绿的,我已找到我的单纯。”刀鞘抛于草中,表态将舍命相搏。

望俞上泉背影,肩膀略歪,在棋盘前长时间持棋谱造成的肌肉劳损,世深顺造哀叹:“他一句话,给我造出个强敌——真想看他拿刀。”反手一抄,将西园寺春忘搡下火车。

西园寺春忘惊叫,两足顿在草上,竟未跌倒。火车缓缓启动,车下剑士皆向车厢内的领队者鞠躬告别。

世深顺造转向郝未真和彭十三,语调客气:“一刀流内务,不想有旁观者。”

彭十三:“老头,保重。”背郝未真跳下,落草滑行三尺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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