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西园寺家法

小说:大日坛城 作者:徐皓峰

遍体鳞伤后,西园寺春忘没想到自己是一条硬汉。与被妻子耍弄相比,被西园寺家族耍弄,令他更受刺激。这伙从没有见过的人,如此深地伤害了他。

他在求死,世深顺造没找过他。

两老人精确掌握轻伤到重伤之间的微妙界限,在二十分钟的连续殴打中,很容易越界。重伤令人昏厥,轻伤使人疼痛。

两老人的技艺可以连续殴打两小时,令人以轻伤的痛感,重伤地死去。青年建议一刀毙命:“反正问不出来。他死了,世深顺造会主动找我。”

一老人建议将他的尸体投海,警察打捞后,会登报。另一老人认为他的家人将看到尸体,如此刺激死者家属,违反存铠园传统,还是只让家属看到骨灰为好。

经过争执,两老人想出第三种方法,建议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失踪是死亡的婉转表达,世深顺造是老江湖,该看得出。

青年采纳。相机取来,两老人布置灯光,为西园寺春忘梳发、擦粉……转眼过去两个半小时,青年催促,两老人回答:“请尊重我们的职业。”青年道歉。

之后,西园寺春忘换上另一款式的西装外套,换装是因为此款适于打领结,打领结,为掩盖衬衣上的小块血迹。

青年提出抗议,认为应该直接换件衬衣,两老人解释,他上身伤口较多,血与布黏合,换衬衣所耗的时间会超过换外套。

青年屈服,但还是回一句:“日本历史上被暗杀的政客多了,都死得这么麻烦么?”两老人:“无一例外。”

四小时后,一切完美,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西园寺春忘生出解脱的快感。照完相,一老人持匕首,选择刺入心脏的最佳点。

单间门打开,走入位和服妇女,不是传统的日式盘头,西方妇女发髻,四十余岁,眼角的皱纹隐于脂粉。“对不起,我需要他回答一个问题。”

两老人:“他是条硬汉,什么也不会说。”

女人笑起,脂粉挡不住的美艳,向西园寺春忘行日本妇女传统的单腿略屈的欠身礼,问:“人类去向何方?”

西园寺春忘挺起脖子,青年人小腿般有力:“跟着日本走!”室内人均一怔,西园寺春忘专注在自己的话上:“东方是道义的文明,西方是利益的文明。两个文明必有一争,人类将进行三场战争。第一场,是已经打完的日俄战争,日本胜利,确立了日本是东方的代表;第二场是现在欧美各国之间的战争,确立谁是西方的代表;胜出者将与日本决战,以日本的胜利告终,是第三场战争。之后,地球将永久和平,全球日本化,处处有道义。”

女人深吸口气,对青年说:“西园寺家族的宗家正在看他的论文。对不起,我要把他带走。”

两老人几乎哭出,他俩将杀人作为艺术,折腾六个半小时,却不能做出终结的一刺,可想心情的悲怆。

青年眼露凶光:“你们已经答应把这个人交给一刀流。”女人笑起,十六岁姑娘般可爱,青年脸色红,不自觉后退。

女人不再理他,吩咐两老人将西园寺春忘裤子上的血迹弄干净,以便见宗家。两老人说需要四小时,女人上前一人给了记耳光,呵斥:“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两老人回话:“五分钟。”彼此对望一眼,面容惨烈至极。

***

宗家的庭院为“枯山水”,以石头和沙子模拟大自然,不用草木,所以名为“枯”。石块为山,白沙为江。

西园寺春忘躺于室外环廊,换了新西装。他头部前方三尺处,坐着位五十岁的人,低头看文稿——是西园寺家族的宗家。

宗家两腿垂在环廊木板外,西园寺春忘视线里只有这两条腿。宗家发出感叹,是柔和的男中音:“不愧是西园寺家的人,你写的不单是政论,还是艺术!”

西园寺春忘眼眶湿润:“你说我是西园寺家的?”

宗家:“当然,我派人到警备厅查了你家档案,你父亲是一八五〇年从北海道小樽地区迁到东京来的,一八〇二年西园寺家走失了一个智障幼儿,传说他长大后,在小樽出现过,据此分析,你的确是西园寺家的直系亲属。”

西园寺春忘脖子挺起,竭力上望:“智障?”

仍看不到宗家的脸,仅能听到他柔和的声音:“西园寺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家谱记录,只有这个智障儿下落不明。你也知道,幕府时代中期,一大批虚荣的平民仰慕这个姓氏,改姓了西园寺。”

西园寺春忘垂头:“我的祖上绝不会是这样的平民。”

宗家发出满意的笑声:“虽然智障,但血统的力量巨大,遇上好女人,三代就矫正过来。你在政治理论上的天赋,正是西园寺祖先的遗传,确凿无疑!那位智障儿的名字叫西园寺秀三郎,我希望由你来承接他这一支,在家谱上尽快登记你的名字!”

西园寺春忘大喝一声:“嗨。”士兵遵令的叫喊。

***

经过三星期调养,西园寺春忘可以坐起身,终于正视到宗家。这是一张和自己迥然不同的脸,骨相之清逸,如中国宋代绢画上的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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