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大臣、次官因反对开战,已辞职,顾不上棋界。三大世家联手,得陆军支持,操控了棋院。陆军也无心于棋界,只是要压过海军,才插手进来。
素乃:“做了三十年第一人,挨了三十年骂。为保地位,像军事家一样思考、政客一样行事、艺术家一样追求才艺、剑客一样恐惧体能衰退,无一日松懈。等大竹减三尝到其中难处,就不会那么厌恶我了吧?”
前多外骨:“他利用陆军的关系,将俞上泉从上海战火里接出,俞上泉是他好友,也是他独霸棋界的最大隐患……唉,如果小岸壮河师兄还活着,一切都不同了。”
少男捧只海螺跑回,大叫:“看我捡到了什么!”
素乃撇嘴:“无用,又做不了棋子。”
黑子是石头磨的,白子是贝壳磨就。九州向日海岸的贝壳磨出一盒“雪印级”白子,可在繁华市区买七室宅院。
白子有实用、月印、雪印之差。实用级是用贝壳中部打磨,此处最厚,但纹理粗糙,打在棋盘上的音质不佳,练习之用,无法用于比赛,观感、音质都欠品位。
避开中央磨出的棋子,纹理弯如月牙,称为月印级,可上大赛。贝壳边沿磨成的棋子,纹理如雪花晶体,是细密的直纹,称为雪印级。
珍贵在直纹。宁直勿弯——是为人之道,可惜人人做不到,终其一生,会有多少违心事。白子直纹含着大自然对人的警告。
素乃:“看看你的力气,能把海螺扔多远?往海里扔。”少男满脸不愿意,但没废话,转身跑向海。素乃低语:“他是我的雪印级。”
前多外骨:“明白您意愿。日后俞上泉和大竹减三两雄争霸,不管谁胜出,都会由本音坊一门结束他。”
素乃缩进椅里,闭上眼。
海面涌起高楼般白浪,少男扔出手中海螺。
***
橙黄色的棋盘上,轻晃着一颗白子。日本棋子两面的中心点鼓出,如此造型,为求落子之声。棋盘厚而中空,如琴之共鸣箱。评价棋盘的档次,除了木质、刻工,音质尤为重要。造型精良,而音质不佳,便为俗物,棋士耻于一用。
下棋,要享受如水滴石的音韵。
棋盘前一位马脸老者,岁月令原本丑陋的脸变得庄严,是顿木乡拙。另一人是林不忘,跪坐汇报本音坊一门在四国岛巡拜,为素乃的病患祈祷。
“天道不公,让恶人逃脱。您二十年坚忍,等来俞上泉,终于凑成击败素乃的天时地利人和。不料决战前夕,他竟中风,在棋上,我们永远也无法击败他了!”
顿木乡拙又打下一枚白子,不是下棋,仅为听音:“我一生与素乃为敌,年轻时,梦到他的卑鄙,夜里会气醒;进入中年,开始分析他的手段、心理,时常感慨‘这是另一种人啊’,令我大开眼界,有时还暗生佩服。”
林不忘“啊”了一声,顿木乡拙浅笑:“不是佩服作为棋手的他,是作为枭雄的他。从他的行事里,我总结出对付他的方法,他结交政客、军人,我便结交新闻界,他控制三大世家,我便争取业余爱好者……你最好的老师,是你的敌人。他令我成熟,看懂了世俗。”
林不忘忽感凄凉,庆幸脸上遮了口罩。顿木乡拙:“他长我数岁,先一步入了老年;再看他,常起关心之情。怕他生病;怕他受政客军人欺负;子女不孝顺,惹他生气……”
林不忘:“我也常祈祷他无病无灾,等我们击败他。”顿木乡拙手伸入棋盒,玩弄一颗棋子:“我与你不同,我是真的关心他。”
林不忘惊讶,直腰相看。顿木乡拙嘴角显出一个方形皱纹,那是自嘲的笑容:“我和他,都老了。”林不忘再次庆幸戴了口罩,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不敢在世上露出表情。
顿木乡拙:“俞上泉怎样了?”
林不忘:“大竹减三为给他压惊,接到地狱谷温泉去了。”
顿木乡拙:“泡温泉是最好的放松,两人真是朋友。”
林不忘眼中显出温情:“是啊,他初到日本时才十二岁,本来内向,又语言不通,我担心他孤单寂寞,待不下来,不料棋院里最狂傲的棋童——大竹减三竟然跟他一见投缘,成了好友。”
顿木乡拙:“虎豹生来自不同,天才自会识别同类。”
林不忘:“大竹十九岁便结婚了,岳父是陆军的百年世家,财力雄厚,甚至地狱谷温泉都是家族私产,大竹入赘望族,早早安定,是想心无旁骛,开创一个‘大竹时代’。”
顿木乡拙:“独霸时间超过六年,这些年便可以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是棋坛惯例。素乃独霸棋坛三十年,未有败绩,但他篡改棋界规矩,打压挑战者,让他们一生争取不到挑战权……”语音停顿,他便是一个被取消挑战权的人。
林不忘:“即便应战了,遇到难解之手,就利用特权,暂停比赛,召集一门弟子研究后再下——无人能赢下这么不平等的棋。他的独霸,天下不服,无人称这三十年为素乃时代。”
顿木乡拙用力捶膝盖,似乎捶掉了心内郁气:“希望大竹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时代。”林不忘的盘发垂下,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