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犯长沙的日军退至新墙河,一张日文报纸上公布中方长沙守军的作战宗旨:精神重于物质、政治重于军事、命令重于生命。
炎净一行向顿木乡拙坦言,自己原认为俞上泉的下法是棋之邪道,随中日战争的进展,渐有不同理解。林不忘被降级的棋,每一个局部战斗都赢了,全局却输了。日军占据大半中国,看似占尽便宜,实则一百六十万日军束缚于占领区,无了扩战余地。
日本陆军最早战略是,攻下洛阳、潼关以封闭西北,攻下武汉以封闭长江,将中国政府军逼至无险可守的上海、杭州。后来寻捷径,看中国财富集中在上海,认为毁灭上海,中国会立刻崩盘。将本应是最后战场的上海,改为首战之地,结果令中国主力部队退入四川腹地,再难追杀。
炎净一行:“一角被杀仍可争胜,犯了方向错误,便不可挽回。自西向东的作战,改成自东向西,受围棋千年熏陶,国人还没有养成深谋远虑的习惯。”
顿木乡拙:“忽然有了下棋的兴致,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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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一手的快棋。两小时后,顿木乡拙一块黑棋在白棋逼迫下,挤成一团。围棋术语,称为愚形。
顿木乡拙:“不必下了。被迫成愚形,棋手会冒险争变。但我的棋已有两块愚形,想冒险,亦无余地。”
棋盘上并无第二块愚形。炎净一行知他指的是,一个徒弟不辞而别去了南美,一个徒弟走上必须失败的命运。
炎净一行轻语:“收吧。”二人垂头,各取黑白子,“哗哗”入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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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上泉必须失败。可能战胜他的,遍览天下,还是大竹减三一人。代表东京棋院,前多外骨到南京请大竹出山,与俞上泉二战。
大竹减三:“那么肯定我能下过他?久未下棋,来盘三分钟一手的快棋吧,您与小岸壮河齐名,我要测试下自己的棋力。”
久未下棋,前多外骨需两日调整,第三日上午八点到来。大竹减三要按正规赛制的九点开始。二人静坐到八点四十五,前多外骨张口:“大竹君,多十五分钟下棋,不好么?”
大竹减三应许,抓起折扇,掰断一叶。多年习惯,一局棋会掰坏五六把折扇。前多外骨从随身皮包中取出笔记本,撕下张空白纸,用力揉作一团,扔于膝旁。
二人中午未休息,下午两点,棋局结束,大竹减三去准备午餐,前多外骨依旧坐着,眼不离棋盘。一小时后,大竹减三回来:“前多先生?”
前多外骨:“不愿此局结束。”
大竹减三:“早晨一见,便感到您的斗志,不敢迎击,只想拖延。”
前多外骨:“终于下棋了,如武士紧抓刀柄,我的手变得非常有力。”拾起膝边纸团展开,是深刻褶皱。
前多外骨:“这些纹理,是我的斗志。”
大竹减三:“我想收藏这张纸,镶入镜框,挂于书房。请应许。”
今日对局,前多外骨半目胜,经典的“大搏杀、小胜负”之局,序盘阶段自左下角爆发追杀,衍生出五次激战。前多外骨缰绳般控制着大竹减三的杀力,竟运转至终局,以最小差距定出胜负。此局是前多外骨佳作,结束后贪坐,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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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时,大竹减三表态:“今生已输俞上泉,不想再战。”
前多外骨:“收养小孩度日,岂不无聊?”
大竹减三:“不单养小孩,我还做别的。”
前多外骨:“什么?”
大竹减三:“比如,让别的棋手在我身上找到自信。”
前多外骨不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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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上泉接到东京棋院通知,前多外骨将与他下十番棋,首局选在距大连不远的长春城——伪满洲国都城。在上海郊区上南村被日军找到,遗落在宏济善堂的衣物即送回,其中有西园寺春忘送的《大日经疏演奥钞》。
上午打过前多外骨青年时代“大手合”升段赛的棋谱后,抽出《演奥钞》一册观看,碰倒棋盒,撒出几十颗白棋,犹如水渍。
其时,中国腹地的宜春城失陷,四川的第一道大门被打开,中方军队反攻宜春未果,日军在宜春、当阳、荆门、沙市地区构成多角形堡垒网络,建飞机场、公路,修成进攻重庆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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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番棋首局,俞上泉一日劣势。遵从对局双方意愿,晚饭后再下二小时。
对局地是伪满洲皇家警卫队的剑道馆。伪满洲皇帝未进对局室,在议棋室内待过半小时。议棋室内接待伪满洲官员和日军官员,人数有限。
俞上泉未去就餐,在剑道馆花园的假山上歇息。广泽之柱送来热水与饭团,对于他的重新现身,俞上泉略显惊讶。广泽之柱告白,他向东京棋院请求,出任议棋室的大盘讲解,已立下志向,日后棋力增长,与您再做十番棋擂争,所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看您下棋的机会。
落日染红簇簇乌云。
俞上泉仰望:“学棋之初,觉得棋技美过天地。今日,盘上已无风景。”
广泽之柱不解,请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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