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也许你现在正读着这些文字),你也就不会知道你老爸经历的这一切了。在鲜血、疼痛和恐惧之中,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立体镜,每一个形象都轮廓分明,凹凸起伏,色彩变幻不定,这一定是我的求生欲所致,此外我并无大碍,用手帕包扎住,便又继续往山上攀去;但有两个山民倒在了后面,倒下的还有巴勃罗的副手,他的脸被一颗点四五子弹打成了漏斗。在这个时刻,有一些蠢事是永世不会忘却的;有一个胖子,我记得也是巴勃罗那个小组的,在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想在一棵树后藏起来。他侧着身子,跪在树干后面,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还开始大喊大叫,说:“咱们投降吧!”回答他的是两梭子汤普森冲锋枪的子弹,还有中尉那压倒枪声的怒吼:“这儿没人投降,狗东西!”到后来,山民中最小、平日里一直一言不发、很腼腆的那位,告诉我离这里一百米远有一条曲折的小路,从左边一直通向山顶。我大声告诉中尉,率先跑去,后面跟着一群山民,山民们初上火线,发了疯似的开着枪,在这片枪林弹雨之中看着他们的行动简直是种享受,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小路尽头的一棵木棉树下,那个最小的山民爬在最前面,我们紧随其后,哮喘让我举步维艰,血沿着后颈流下来,比一头猪被宰时流的血还要多,可我很肯定,这一天,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件事就像数学定理一样明确无疑:这天晚上,我们一定会与路易斯会合。
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摆脱敌人追赶的,枪声逐渐稀落,我们的耳边响起了那些惯常的叫骂声:“胆小鬼,害怕了吧,怎么不过来了?”突然间一切沉寂,树木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生机勃勃,友善而亲切,地面依然崎岖不平,该照料伤员了,水壶里只剩下不多的朗姆酒,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传递着,传来了叹息声,夹杂着几丝抱怨,休息一会儿,抽上一口烟,继续前行,向上攀爬,尽管我喘得连肺都快从耳朵里蹦出来了,巴勃罗在一旁对我说:“听着,伙计,你把绷带给我打成四十二码的了,可我的脚是四十三码的。”四下里传来了一阵笑声,山头上有个小小的农舍,主人有一点调过味的木薯,水也是清凉的,一贯办事认真的罗贝托掏出四个比索付账,于是,先是那农夫,后来是大家伙儿,全都笑得差点岔了气,昏昏欲睡的中午,大家不得不忍痛放弃休息,就像是看着一个曼妙无比的姑娘走过,只能眼巴巴地看看那双美腿。
天黑了下来,山路越来越陡峭难行,可一想到路易斯选了这么个地方等我们,大家便都兴高采烈起来,这是连鹿也没法上去的地方。“到了那儿就会像进了教堂一样,”巴勃罗在我身边说道,“这不是连风琴都有了吗。”说着他面带嘲笑看着我,我几乎喘出了一支帕萨卡利亚舞曲,也只有他才会觉得还挺好笑的。我记不清是几点钟,但我们到达最后一处岗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陆续过了哨卡,表明身份,也帮山民们做介绍,最后终于到达一块林间空地,路易斯就在那里,靠在一棵树干上,当然还戴着他那顶遮阳帽,嘴里叼着一支烟。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落在了后边,让巴勃罗三步两步跑上前去,和他的哥哥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我又等着中尉和其他人都上前拥抱了他,才把小药箱和枪放在地下,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走上前去,打量着他,我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一定是那句一成不变的玩笑话:
“瞧瞧你戴了副什么样的眼镜子呀。”路易斯说了话。
“你不也一样戴着小镜片吗?”我答道。 [1] 于是我们都笑弯了腰。他的颧骨硌得我脸上的伤口生疼,但我真想让这种疼痛一直持续到生命的尽头。
“这么说你算是来了,切。”路易斯说。
和每次一样,他把“切”这个音发得很难听。
“你以为呢?”我也把音发得很难听。我们又一次傻乎乎地笑得直不起腰,旁边的人虽然不明就里,但也都跟着大笑起来。有人带来了水,也带来了消息,我们大家轮番看着路易斯,直到这时我们才发现他真的瘦了一圈,而在他那副操蛋小镜片的后面,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神采奕奕。
山下又响起枪声,可这个营地暂时还是安全的。伤员都得到了治疗,大家就着泉水擦洗了一番,然后睡觉,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上一觉,就连巴勃罗那么想和他哥哥聊聊,也睡着了。可是哮喘就像我的情人,总是让我夜里不得安宁,我正好和路易斯待在一起,我靠在树干上,抽着烟,望着夜空下树叶摇曳生成的图画,不时聊一聊登陆以后各自的遭遇,但我们谈得更多的是未来,等那一天来临、我们手中的枪换成办公室的电话机、从山区下到城里的时候,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我想起了狩猎的号角,差点儿把那天夜里自己的想象向路易斯一一道来,只为逗他一笑。最后我没有对他讲,可我感觉得到,我们正慢慢进入四重奏的慢板,进入一种暂时的完满,虽然只能持续几个小时,却是实实在在的信念,是我们永生难忘的迹象。还有多少狩猎的号角尚未吹响,我们中间还会有多少人像罗克、像丁第、像秘鲁佬一样抛洒自己的白骨。可只要看一看大树的树冠,你就会感到,纷乱的景象终究会被意志重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