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不现实中的现实。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乔尼用手指抚摸我的脸才会让我觉得不开心,觉得自己是透明的、不值一提,尽管我身体健康,有一所房子、一位妻子、一点名气。尤其是,还有一点名气。尤其不值一提,我的那点名气。
但是跟往常一样,我一走出医院,走到街上,便恢复了时间观念,专注于我要做的事,像蛋饼在空中柔软地翻了一个身。可怜的乔尼,与现实格格不入。(是这样,是这样的。对我来说更容易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因为现在我坐在咖啡馆,去医院探望病人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了,我上面所写的一切逼得我好似罪人一般,至少要让自己稍微体面点。)
好在火灾的事已经摆平了,不难猜到侯爵夫人必定助了一臂之力。黛黛和阿特·博卡亚来报社找我,我们仨一起去威克斯俱乐部听《恋爱中的人儿》的录音,它还没有公开发行,却已经出名了。在出租车上,黛黛勉为其难地给我讲了侯爵夫人是怎样把乔尼从火灾那件麻烦事里捞出来的,他的床垫被烧焦了,住在拉格朗日街旅馆的那些阿尔及利亚人都被吓得魂飞魄散,除此之外,其实没出什么别的岔子。罚款已经交了,新的旅馆蒂卡已经安排了,乔尼正躺在一张豪华的大床上安心养病,成桶地喝着牛奶,读着《巴黎竞赛画报》和《纽约客》,时不时地拿起他那本著名(而且破破烂烂)的袖珍本《狄兰·托马斯诗集》,上面到处都是铅笔写的标注。
在街角的咖啡馆交换了这些信息,并且喝了一杯白兰地之后,我们坐进了试听室准备听《恋爱中的人儿》和《链霉素》。为了能更好地欣赏,阿特让人关了灯,还躺在了地上。然后乔尼到来,他的音乐拂过我们的面庞。乔尼到来,尽管他人在旅馆、窝在床上,但在一刻钟里他用音乐席卷了我们。我理解他为什么生气,不许公开发行《恋爱中的人儿》,因为谁都会发现其中的错误,几个乐句结尾处有很明显的吹气声,特别是最后那突兀的降调,音符短促沉闷,我觉得像是心碎的声音,又像刀子切进面包的声音(几天前他谈到过面包)。但乔尼对我们觉得美妙无比的东西视而不见:在这场即兴创作中,始终有一股焦虑寻觅着出路,音乐里充满了向四处逃离的情绪、质询和绝望的手势。乔尼无法理解(因为这对他而言是失败,对我们而言则是出路,至少是指明了一条出路)《恋爱中的人儿》会成为在爵士乐历史里流传的演奏。只要一听到它,身为艺术家的乔尼便会气得发狂。这支曲子是对他渴望的模仿,是他斗争时的内心独白,他跌跌撞撞,口水和音乐一同流出来,面对着他所追寻的东西、他追得越紧却离得越远的东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真是奇怪,我们无法不听这首曲子,尽管汇聚到《恋爱中的人儿》里的一切都表明,乔尼并不是受害者,不像大家想的那样,不像我在他的传记(英文版刚刚发行,像可口可乐那么畅销)里写的那样,是被追寻的对象。现在我知道了,乔尼是追寻者而不是被追寻的,他的人生遭遇是狩猎者的,而不是猎物的。谁也不知道乔尼追寻的是什么,但它就在那儿,在《恋爱中的人儿》里,在大麻里,在他那些荒谬的长篇大论里,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崩溃里,在狄兰·托马斯的诗集里,在乔尼这个可怜的魔鬼的身体里,它把他变大,把他变成一个荒谬的存在,变成一个没手没脚的狩猎者,变成一只兔子,奔跑追赶着沉睡的老虎。我不得不说,《恋爱中的人儿》让我从心底里想呕吐,似乎这样我就可以摆脱乔尼,摆脱乔尼身上与我、与其他人都格格不入的东西,摆脱这团没手没脚的黑乎乎的东西,摆脱这只发疯的黑猩猩,他用手指拂过我的脸,对我温柔地笑着。
阿特和黛黛看不到(我觉得他们不想看到)《恋爱中的人儿》表面上的美以外更多的东西。黛黛甚至更喜欢《链霉素》,乔尼在这首曲子里一如往常,潇洒流畅地即兴演奏,听众觉得他娴熟,我觉得还不如说是乔尼走了神,任音乐自己流动,而他自己神游去了另一边。在街上我问了黛黛他们有什么计划,她说只要乔尼能离开旅馆(眼下警察还监视着不让他出去),一家新的唱片公司就会请他录所有他想录的曲子,报酬很丰厚。阿特补充说乔尼有很多绝妙的灵感,他和马塞尔·加沃提会跟乔尼一起“创造”这些新曲子。但在刚过去的这几个星期之后,我看得出来,阿特对此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而且我私底下知道,他跟经纪人谈过好几次想尽快返回纽约。我太能理解他了,可怜的孩子。
“蒂卡可真够朋友,”黛黛愤恨地说,“当然,对她来说太容易了。她总是最后才来,只要打开钱包,就能搞定一切。可我呢……”
阿特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们能跟她说什么呢。女人们总爱围着乔尼和像乔尼这样的人转。这不奇怪,即便不是女人,也会被乔尼所吸引。困难的是如何像一颗尽职的卫星、一位尽职的评论家一样,既围着他转又保持距离。阿特那时不在巴尔的摩,但是我记得我刚认识乔尼时,他还跟兰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兰的样子看着真让人难过。但是,跟乔尼交往了一段时间,慢慢进入他的世界、他的音乐、他日复一日的恐惧、他对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所做的不可思议的解释、他